“算了，不想了，反正西楼大叔今天说的话都是怪怪的，说不定他只是觉得这段时间不能说书了，抓紧时间过一下瘾而已呢！”李牧非常肯定地点点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保持着实在弄不明白时，就先放着或者干脆不想了的好习惯。

想通了这一点，李大少爷的心情顿时又好了起来，拎起水桶大步朝前走去。

不过刚走了两步，又发现一个比刚才那些想不通的话，还要更想不通的事情，不由再次停下来自言自语道：“不对啊，西楼大叔不是说要回家乡看看吗？不是说他的家乡在十万大山那边吗？那他为什么不往南走，反而要往西去呢？难道是有什么相好的要去道别……”

——尘缘未尽的地方，就是起风的地方。

“这又是什么意思？”李牧站在原地，皱着眉头仔细思考着，但一直到西楼旧梦的背影从街道尽头处消失时，还是没有想明白这二者之间能有什么联系。

想到这里，李牧都忍不住为自己的龌蹉心思感到羞愧。刚刚还觉得自己误会了西楼旧梦，转眼间又准备给大叔扣个花心大萝卜的帽子，这种行为实在是令人不齿。正寻思着怎样才能给自己找个正义点的理由时，就被一阵气急败坏的怒骂声给惊醒了。

“老黑，你给我站住，站住，你这个混蛋，又来偷我家烧鸡。”声音从街道对面的一条巷子里传来，与之一同传过来的，还有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不出所料，毫无同情心的李大少爷说到“出现”二字时，一道黑影便从街道对面一个不算很宽的巷子里窜了出来，飞快地冲过道路， 钻进李牧身旁另一个更为狭窄的巷子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过程宛如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简直就像是李大少爷变的一个戏法。被变出来的，则是一条叼着烧鸡的大黑狗。

不过，大伙先不要急着鼓掌，李大少爷的戏法还没有变完呢！看他一脸坏笑地看着对面的巷子，就知道他还在编织着戏法的第二个阶段，等待着那个怒骂声主人的出现。

言罢，西楼旧梦不再停留，转身摆了摆手，再次朝西走去，只留下一个略显清瘦的背影。

“好遥远啊，这得要走多久才能到啊？”李牧自言自语地感叹了一句，又仔细想了想，抬头冲着西楼旧梦远去的背影喊道：“还有，还有西楼大叔，为什么起风了，您就要回家乡看看啊？”

“风生于地，起于青萍之末。尘缘未尽的地方，就是起风的地方。”西楼旧梦的声音远远传来，略带着些许飘忽之意。

李牧顿时精神一振，脸上露出开心到有点幸灾乐祸的表情，已经完全忘记了刚才那些疑惑。最近一个多月里，这个怒骂声实在太熟悉了，隔不了几天就会听到。甚至连骂的内容，声音的高低，外加脚步声的频率和声音出现的时间，都差相仿佛。

“站住，站住，你这混蛋……”怒骂声持续传来，这次已经离李牧很近了。除了脚步声外，还听到了几声得意的“呜呜”声。

“一二三，出现。”李牧吸了吸鼻子，满脸笑容的念叨着。

“嘘、嘘、嘘……”

李大少爷这次不念叨了，开始变成了吹口哨。等他吹了三声口哨后，“咚咚咚”的脚步声也到了对面巷子口上。随着“呼哧呼哧”的一阵急促的喘气声传来，一个身穿大红色锦袍，身材高大的胖子，也准时地从巷子口上挤了出来。

胖子一挤出巷子，就转动着那个满是横肉，但却并不算很大的脑袋四处乱看。不过此时街道上除了拎着水桶的李牧和几个步履匆匆的商旅外，早已经不见了他追赶的对象。胖子不由露出极为沮丧的神色，光看这副表情，不知情的人定然会觉得他是遭遇了什么天灾人祸，而不仅仅只是丢了一只烧鸡那么简单。

“刘叔，老黑往这边跑了，您要不要继续追？”李牧收起满脸坏笑，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喊道。

胖子下意识地点点头，微微弓起肥胖的身体，双手按在膝盖上使劲喘了几口气，又咽了咽口水；等到涨得通红的脸逐渐恢复白皙后，这才直起身体慢慢挪过街道，走到李牧身边，努力弯了弯不知道还算不算腰的肚腩，看着李牧笑道：“算了，一只烧鸡而已。就是老黑这家伙太欺负人，每次都要当着我的面偷，招惹着我来追它，我不出现它还不偷了，唉……”

“嗨，老黑这家伙真是太过分了。”李牧严肃地点着头，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可惜，李大少爷虽然演得卖力，胖子却没有上当，只是直起身体，斜着眼睛看了李牧一眼，略带挪揄地笑道：“行了小牧，你就不用装模作样了，整个连山镇的人都知道，你和老黑是一伙的。我知道你现在很想笑，忍得挺辛苦的吧？”

“刘叔，您可不能冤枉我。我也就是老黑刚来连山镇的时候，给了它一些吃的而已。”李牧立即摇头否认，决不接受老黑同党这个身份，“我刚来连山镇的时候，您不也送了一只烧鸡给我吃吗？这么一算，您岂不是和我也是一伙的？”

“你要是不给它吃的，它能活到现在来偷我家烧鸡？”胖子嘿嘿一笑，冲着李牧挤眉弄眼道，“两个月前它刚来连山镇时，可是饿的皮包骨头，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你再看看现在，膘肥体壮油光滑亮的，这一身黑毛，就跟抹了烧鸡油一样，唉……”

看着胖子唉声叹气的模样，李牧差点笑出声来，赶紧咳嗽了一声掩饰过去，勉强装出一副怎么看都不像委屈的委屈样子，非常欠揍地说道：“刘叔，话可不能这么说啊！要这么算的话，那老黑偷您家的烧鸡，就是您的责任了。”

“哦，这话怎么说？”胖子愣了一下，好奇地问道。

“记得一个月前，我给婶婶送云雾山茶时，您不是非要塞给我一只烧鸡吗？我吃完后觉得鸡骨头丢了太浪费，就拿去给老黑吃了。”李牧想了想，一脸认真地回忆道，“肯定是老黑觉得我太小气，自己吃肉给它啃骨头，又觉得您最大方，既然肯送我一只烧鸡，肯定也愿意送它一只……”

“好好好，我说不过你，说不过你还不行吗？”还不等李牧说完，胖子就满脸哭笑不得，摇着胖胖的大手打断李牧道，“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一个样，读了书不去考状元，反而专门讲歪理，欺负我们这些大老粗。”

“有吗？还有谁？您给我说说呗。”李牧眼睛一亮，装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怎么没有？除了你，还有韩家那小丫头，最坏的是赵家那丫头，唉……”胖子一瞪眼睛，脸上居然露出些许委屈之色，仿佛他真的被李牧和两个小姑娘欺负了一般。

“不会吧？她们怎么欺负您了？”李牧顿时来了精神，一脸好奇地问道。

“自从韩家那小子从军之后，这俩丫头越来越过分了……”胖子刚说了两句话，却停了下来，眨巴着两只小眼睛，一脸防备地看着李牧道，“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又打算把我被欺负的这些事，拿去告诉西楼那只死老鼠，让他编个段子替我宣传宣传？”

“哎，刘叔，我李牧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哪有您说得那么不堪？”李大少爷阴谋被揭穿，虽然脸皮够厚，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一脸讪笑地自夸了两句，“况且现在就算我想说，也没办法说了，西楼大叔刚刚离开连山镇，说是要回家乡去了。”

说起西楼旧梦的离去，李牧内心的失落感再度泛起，脸色黯然。

“回家乡去了？这死老鼠怎么说走就……”胖子不由一愣，沉默了片刻，突然叹了口气道，“唉，走了也好，这来的来，走的走，终究都会有分开的一天。”

说完这些，胖子再次叹了口气，微微摇了摇头后，胖胖的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小心翼翼地朝四周看了看，贼兮兮地对李牧笑道：“小牧啊，原本我有点事情想要找西楼这只……嘿嘿，有点事情想要请教一下西楼先生的，可他说也不说就走了，我这事只能着落在小牧你身上了，嘿嘿……”

这表情，这语气，还有这猥琐的笑声，都不是平时都套路啊！

李牧不由打了个冷颤，赶紧打断胖子道：“刘叔，我李牧小胳膊小腿的，最多也就是干点烧水泡茶的活计，这月黑风高，打家劫舍，绑架抢劫的事情，我可做不了啊！”

说到这里，发现胖子想要接话，顿时觉得非常不稳当，赶紧抢着继续说道：“您若真的有这方面的需求，完全可以去您自家酒楼里找人，那里可多的是江湖高手，个个都是腰粗膀圆，孔武有力，凶神恶煞的样子，干这些事肯定是一把好手。”

“小牧，你……”胖子听得目瞪口呆，实在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要买凶sha人的坏人了。

李牧可不管这些，拎起水桶装出要跑路的样子，临走时还不忘祸水东引，脑袋往刘家酒楼方向示意了一下道：“刘叔，刚刚就有一个玩铁胆地年轻人，去了你们家酒楼喝酒。那位仁兄一看就知道是绝世高手，您只要说服了他来帮您，别说是打家劫舍，绑架勒索，就算是上天下地，降龙伏虎，肯定都是小菜一碟，手到擒来……”

“小牧，你这家伙不要越说越不像话啊！”胖子越听越不对劲，刚刚还只是买凶的疑犯，怎么一转眼就进入了实施阶段了？赶紧大吼一声，打断了李牧的幻想。?“怎么了刘叔？难不是绑架勒索的事情？那是您有什么仇家需要找人做掉？”李牧强忍着笑意，继续往胖子头上扣帽子，“哎，刘叔，冤冤相报何时了啊？人万万不能被仇恨蒙蔽了双眼，这样会一辈子都会活在仇恨的痛苦中的……”

“你，你，你想你气死你刘叔吗？”胖子指着李牧，说话都开始不利索了。

他自然知道李牧是在和他开玩笑，但还是被气得不轻，可又拿眼前这少年没办法，只好无奈地放低声音道：“唉，小牧啊，大叔只不过有点诗词方面的问题，想要请教一下西楼先生，怎么到你这里就成杀人放火了呢？你觉得就西楼那死老鼠……哎，就西楼先生那干干瘦瘦的样子，干得了杀人放火的勾当吗？”

“那倒是，西楼大叔风一吹就飞，肯定干不了。”李牧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出来，勉强散去想要狂笑道冲动后，有些疑惑地问道：“不过，您说……您说什么来着？您有诗词上的问题，想要请教西楼先生？您确定？”

“是啊，难道不可以吗？”胖子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讪笑着说道。

“可以，当然可以。”李牧异常肯定地点了点头，这点面子总要给的，“不过，连山镇最有学问的应该是赵爷爷啊，您为什么不去向他请教呢？”

胖子没有马上回答，脸上露出一丝不安的神情，想了想后，才压低声音道：“小牧啊，有些事不能让你赵爷爷知道啊。你对你刘叔也算是知根知底的了，对吧？我人虽然一直住在连山镇，但近些年在京城也有了点生意，每次去京城，都有些想要和我合伙的人，非要拉着我去什么……什么顾的楼来着，联络联络感情……”

“再顾楼？喝花酒？”李牧侧头想了想，猛然露出恍然大悟地神情，倒吸了一口凉气道，“刘叔，我的亲叔哎，你不要命了？这事要让婶婶知道了，保管拿把刀把你从青云道追到柳风街，再从柳风街追回青云道，就跟你刚才追老黑那样……”

“噤声，噤声……”胖子吓了一跳，赶紧用胖手捂住李牧嘴巴，脑袋朝四下里乱看，生怕李牧口中的“婶婶”突然从哪个角落跳出来，把他追得像他追老黑时那样狼狈。但即便在这个时候，胖子还不忘反驳李牧，一边观察一边不满地小声嘀咕道：“小牧你可别乱说，我家绢娘最是温柔贤惠，知书达理，哪有你说得那么凶悍，你这话可不能再说了……”

胖子的大手肉厚膘多，捂得李牧直翻白眼，但胖子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在确定四下无人之后，才稍稍松了口气，移开大手，哭丧着脸道：“小牧啊，我的小祖宗，你可不要把你大叔往火坑里推啊！那个什么楼来着……对对，再顾楼，再顾楼的姑娘们骄傲着呢，哪会给我们这些土财主好脸色？我们喝的哪是什么花酒哟，就是一杯清茶，看着那些贵人和读书人，在那里卖弄诗文，和姑娘们眉来眼去，打情骂俏……”

说起再顾楼的姑娘们，胖子体内男人的天性开始发作，脸色也不像刚才那么差了，开始变得眉飞色舞起来，满脸艳羡地回忆道：“你都不知道，京城不愧是京城啊！就连青楼都和其他地方不一样，里面的姑娘就连最差的丫鬟，也都是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那说起话来柔声柔气，温婉细腻的样子，看着都让人觉得舒服。虽然一杯清茶要五十两银子，但也不能算贵吧……”

“刘婶婶，您怎么来了？是来找刘叔的吗？”看着满脸红光焕发，就差流口水的胖子，李牧突然露出一丝紧张之色，看着胖子身后道。

胖子被吓得一个哆嗦，红润的胖脸瞬间变得煞白，腮帮子一鼓一鼓，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宛如春日田野里的蛤蟆。

云阳城，这是李牧第一个想到的地方，也是最靠近连山镇的繁华城市。

听南来北往的商旅们说，沿着青云道往南一路走去，穿过白鹿川，渡过清阳江，再翻过几座大山，走上十天半个月，只要不迷路不被野兽吃掉不被山贼打劫，就能够顺利到达了。

“不是。”西楼旧梦很干脆地摇头。

“那应该是清泽城吧？”李牧皱起眉头，努力想到了第二个地方，一个位于清风山脉附近的，据说比云阳城还要繁华的城市。

“也不是，你再想想。”西楼旧梦再次摇头，突然笑了一下，也许是觉得这个游戏挺有意思。

“那……那只能是落霞山了吧？”李牧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一个更加靠南的地方，试探着问道。

虽然他仅仅只听说过这个名字，甚至连那个地方到底是一座山，还是个镇子都不清楚，但这毕竟是他所能想到的，最靠南方的地方了。情急之下，也就毫不犹豫地说了出来。

西楼旧梦想了想，还是笑着摇头道：“那里只有落霞湖，没有落霞山。况且，落霞湖在青泽城的北方，离清风山脉还有一段距离呢。”

“好吧，那我真不知道了，大叔你还是直接告诉我吧。”李牧耸耸肩，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已经不再觉得不好意思了。

西楼旧梦微微点头，收起笑容认真说道：“十万大山，蛮江平原，千荫城。只要过了落霞湖，翻过清风山脉和天虞山脉，再渡过凐水河，就可以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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