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华年锦瑟
- 作者:东羊甲
- 属于:武侠修真
- 收录时间:2017-03-29 00:43:50
- 更新文字:11297字
虽然,他自己心中对于去荆山书院进学,其实也是颇为好奇和期待的。
柳风街与青云道相比,除了宽度稍微窄了一点,路面用青砖铺成外,其它方面相差无几。只是青砖不比青石坚硬,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车碾人踏后,路面上的青砖已经多有开裂。当然,这种程度的损坏,不但对其功能毫无影响,映衬着砖缝间的苍苔,反而增加了一种岁月雕琢的美感。
不过很可惜,这种美感在李牧踏上古老的青砖时,就被迎面而来的嘈杂声所破坏。李大少爷闭着眼睛都能猜到,这肯定是西楼旧梦先生说书结束,一大群还停留在亢奋状态的家伙所造成的。
瞧,现在对面就来了两个这种人,正杵在圣恩楼的影子里,装模作样地整理着衣衫。根本不用过去问,只要看看这架势,就知道是今秋去荆山书院进学,顺道来圣恩楼故作一番姿态的士子。那副满脸恭敬谦逊,诚惶诚恐的模样,看得李大少爷直翻白眼。
“呸,不理他们,不理他们……”李牧深深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地念叨了几句。努力平复心中想要过去揍俩人一顿的冲动后,马上拎起水桶朝北走去,转过街角进入柳风街,给二人留下一个怎么看都不能算是高大的背影,以表示对二人这种虚伪行径的不屑。
不出所料,嘈杂声中尽是对方才说书内容地讨论——
“你说,这雪玉公子,到底会不会和芙蓉女侠在一起啊?”一位身穿蓝色衣衫的中年人,装出一脸沉思的模样道。
美好的梦想被打破,劲装年轻人顿时觉得一阵怒气上涌,“嘎吱”一声停下转动的铁胆,满脸激愤地争辩道:“有了婚约又能怎样?这芙蓉女侠被虏上青龙山时,他们碧落山百里家又在哪里?雪玉公子和青龙头陀搏命……嗯,不对,他二人决战于青龙山之巅时,作为未婚夫的百里靖涵又在何处?如今却要跳出来抢人,真真是岂有此理!”
劲装年轻人虽然一副江湖人士打扮,但言谈之间却不似一个纯粹的武人,并且还知道决战时应该在高山之巅才显得有气势,估计也是读过一些书的。或许只是心慕江湖,又不得其门而入,才不得不如此装束,聊以慰藉心中的念想罢了。
当然,这也不能全怪李大少爷,因为大部分士子祭拜完之后,都会来茶楼里喝一杯清茶,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也都会乘机相互结识、交流一番。原本这么做也无可厚非,毕竟不管是眼下在书院进学,还是将来在朝廷为官,都需要有同党们的狼狈为奸……嗯,弄错了,是需要有志同道合的同僚们相互帮衬,才能够有所作为嘛。但问题就出在这交流的内容上,要么是朝廷中谁家势力最大,要么是哪位士子又攀附上了某位权贵,再有就是哪位世家公子也要去书院进学,看看是不是有机会巴结一番等等。
更有甚者,说着说着,干脆就谈论起帝京的再顾楼来,这位头牌那位花魁如何如何的,起初让李牧听得一头雾水,待明白后便是味同嚼蜡,满心鄙视。
在李牧看来,这些都应该是西楼旧梦说书的题材,而不应该是士子们谈论的话题。士子们就应该谈论经史策论、诗词文章、治国方略等学问,再不济也得要说些针砭时弊、建功立业之类的话题,要不然怎么能叫读书人?又何必装模作样地去圣恩楼祭拜太祖和先圣?这简直就是叶公好龙,是对先贤的亵渎。
话音未了,就见到一位身穿黑色劲装,手里转着两颗铁胆的年轻人抢着接道:“这还用说?肯定要在一起啊。若是不能以身相许,芙蓉女侠又如何报答得了雪玉公子的救性命之恩,全贞洁之德?”
劲装年轻人长相英俊,口齿便给,原本卖相着实不错。但瞧他那一脸陶醉的模样,定然是和李大少爷刚才一样,把自个当成了雪玉公子,想象如何同美貌的柳黛儿眉来眼去呢!当然,年轻人毕竟是年轻人,得意得太早了些,他忘记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的道理。要知道不管什么场合,也不管什么时辰,煞风景的家伙总是存在的。
这不,中年人身边的一位读书人打扮的少年郎,就装出满怀忧虑的模样道:“兄台这话虽然在理,但却有些太过想当然了,要知道世间事不如意者,十常居其八,恐怕此间也会如此。况且方才西楼先生也明确说过,芙蓉女侠已经和碧落山百里家有了婚约,这岂不是……”
不过,读书人打扮的少年郎被如此数落,自然不会服气,眉梢一扬,正想要出言反驳时,却听到蓝衫中年人抢先笑道:“这个自然,大伙谁不希望有情人终成眷属?沙兄弟这番话义正严辞,当真令人钦佩之至,若是那百里靖涵听到,自当羞愧得无地自容才是……”
中年人一边说着,一边不着痕迹地踢了少年郎一脚,又示意了一下年轻人手中的铁胆。
“这……”少年郎愣了一下,又看了看年轻人手中两颗硕大的铁胆,顿时缩了下脖子,频频点头道:“不错不错,傻兄弟和赵大叔说得一点没错,正应当有情人终成眷属才对,若是不然,这世间正气何存?天理何在……”
胳膊拧不过大腿这个道理,看来不光李牧懂,眼前这位少年郎也一样明白。
三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从李牧身边走过,后面跟着的一群热烈地讨论着说书内容的家伙,更像是一群嘈杂的鸭子,蜂拥着从李牧身边走过,同时朝各个方向散去。那位手拿铁胆地年轻人,也许是得到了同伴地赞同而心情大好,居然还和李牧打了个招呼,大摇大摆地朝北面街角走去。看这家伙去的方向,估计是要街角处的刘家酒楼喝上几杯,以庆祝自己想象中的姻缘成矣!
为什么不去茶楼庆祝?废话,身为江湖中人,喜欢喝酒的,当然要超过喜欢喝茶的。这个时候不去喝酒,他好意思说自己是江湖中人吗?
“唉,我不理会这群傻子。”李牧一脸无奈地摇头叹息,却忘记了自己刚才也是其中的一员。
待人群散去,街道恢复安静后,李牧再次拎起水桶朝前走去。走到说书馆门口时,一个身材消瘦的独臂中年人,正背着一个灰布包袱,从门内走了出来,差点和李牧撞了个满怀。
看那异常个性的猥琐长相,自然是说书的西楼旧梦先生了。
“这个时候才去打水啊?”西楼旧梦侧身让了一下,看着李牧笑道,“又被你三叔公教训了吧。”
“嘿嘿……”李牧很不好意思,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好傻笑两声来回应。
“快去吧,晚了可就打不着水了。”西楼旧梦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开始锁门。
李牧不由有些奇怪,自从自己来了连山镇,也有很多次见到西楼旧梦外出,但从来没见过他锁过门。毕竟人或多或少都会讲些道德,说书馆离圣恩楼不远,就算有人想要盗窃,心理上肯定会多出一些压力,说不定也就不偷了。况且说书馆内除了那张桌子还算完整,其它的都是些七歪八扭,就差散了架的凳子,值不了几个钱。
至于为什么不用新凳子……拜托,一群一兴奋就热血上脑的家伙,会在意屁股下坐着的是不是新凳子吗?就算换了新凳子,又能新几天?
“西楼先生,您……这是要出远门吗?”李牧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道。
西楼旧梦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开始锁门,笑了笑道:“是啊,要出一趟远门。”
“那……那您是要去哪里?什么时候会回来?”不知为何,李牧心中涌起一阵失落,明知道有些话问了不合适,却还是嗫嚅着问道。
此时,西楼旧梦已经锁好了门,转头看了李牧一眼,轻轻叹了口气道:“起风了,我想要回家乡看看……”
——我想要回家乡看看。
一句很普通的话,一个很普通的理由。但当西楼旧梦叹息着说出来时,声音低沉,神情忧愁,全然不似他说书时的清朗温润,在初秋略带寒意的阳光的映衬下,整个人突然多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一瞬间,李牧仿佛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有明白,但是内心的失落感却更加浓烈和真实起来。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一直都在误会西楼旧梦。站在自己面前的,原本就是一个满腹才华,却有着伤心往事的翩翩浊世佳公子,而不是一个落魄猥琐的中年大叔。这一刻,西楼旧梦身上所透露出来的气息,悠远恬淡,甚至于虚幻飘渺,如清风初起,如闲云野鹤,又如一夜迷梦,让人完全忽略掉了他本身长相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但这种令人难以捉摸,却又感触深刻气息,转瞬而逝,仿佛只是一种错觉而已。
“西楼旧梦乱轻痕,锦瑟年华几度春?”李牧喃喃自语,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形容。(注1)
“不错,很美好的诗句,居然还有着……”不知道是不是被诗句勾起了某些回忆,看着陷入沉思的李牧,西楼旧梦轻轻叹息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伤感,看着远处街道上的落叶自语道,“不过,再美丽的梦,终究会有醒来的时分;再意气风发的年华,也终究会有老去的一日。”
说完这些,西楼旧梦停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问道:“这是你自己写的吗?”
“不是不是,我怎么写得出来?”李牧如梦初醒,立刻摇头否认,腼腆地笑道,“这是我从一页古籍上看来的,当时觉得……觉得很有意思,就记了下来。”
“是啊,很有意思。”西楼旧梦点了点头,转身朝沿着街道朝西走去,边走边说道,“记得替我向三叔公道一声别。”
看着西楼旧梦离去的身影,李牧突然觉得很是不舍,拎起水桶追上去道:“西楼大叔,我可以再问一个问题吗?”
西楼旧梦停了下来,转身看着李牧,沉默了片刻道:“你问吧。”
“我要问了,我要问什么呢?”李牧随口念叨,却不知道应该问些什么才好。
看到李牧不知所措的样子,西楼旧梦的神情中,似乎也有了一丝不舍,微笑着道:“你是不是想问问大叔的家乡在哪里啊?”
“对对对,就是这个问题。”李牧如释重负,不停地点头道,“西楼大叔,你的家乡在哪里?”
西楼旧梦眼中有了一丝笑意,胳膊动了动,似乎想要伸手摸一下李牧的脑袋,但不知为何却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掩饰性地整理了一下衣衫后,才轻声叹息着说道:“我的家乡?是啊,我的家乡到底应该在哪里呢?”
似问非问,似答非答的两句话,李牧听得莫名其妙,一脸茫然。皱着眉头使劲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明白,只好老老实实地问道:“大叔……您这是怎么了?这难道不应该是我问的吗?”
“对,这应该是你问的。”西楼旧梦轻咳一声,如梦初醒,又仿佛若有深意地笑了笑。
“嗯,这应该是我问的。”没有缘由地,李牧也跟着笑了起来。仿佛在这一刻,二人间突然有了某种默契,产生了同一种情绪。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西楼旧梦轻叹一声,带着些许自嘲接着说道:“我的家乡,自然应该在遥远的南方,在大山地边上。那里是落叶的归宿,是白云的故乡,是伤心的旧地……”
如诗一般的话语,似乎蕴藏着许多未解之谜。不过西楼旧梦说到这里时,却突然停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了李牧一眼,才继续说道:“也是尘封的未央。”
“尘封的未央?是尘缘未尽的地方吗?”不知为何,李牧心中升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感触。
直觉告诉李牧,西楼旧梦最后说的这几句话,绝不仅仅是在说他的家乡。特别是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怎么看都觉得和自己有关。但是想了想,又发现除了有两个字和自己有关之外,实在想不出来还有其他东西,顿时觉得可能是自己多想了,也就不打算再继续深究下去。
“嗯,尘缘未尽的地方。”西楼旧梦点了点头,再次轻咳一声道,“人人都有尘缘未尽的地方,人人也都有自己心中的故乡。”
“这……”李牧再次露出茫然之色,听得更加莫名其妙,只觉得今日西楼旧梦说的尽是一些奇怪的话。若不手里还拎着水桶,又顾及到辈分问题,说不定就要上前去摸摸西楼旧梦的额头,看看对方是不是发烧了。
使劲摇了摇头,李牧决定不再理会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开口直接问道:“西楼大叔,你说南方,是不是云阳城?”
注1:出自《霞澈录》的《华年锦瑟》:
西楼旧梦乱轻痕,锦瑟年华几度春?
小院花飞愁满袖,长空雨落泪沾襟。
征鸿缈缈云中迹,碧草离离陌上心。
古道苍茫寻碎忆,还思何日恰逢君。
(新韵)
俗话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实在是有些道理。
这不,李大少爷这条小胳膊,在面对三叔公这条大粗腿时,虽然很不甘心地嘀咕了几句,也只能乖乖地从房后拎出两个尖底的水桶,慢吞吞地朝大门走去,准备去山谷打水了。
太阳渐渐升起,李家茶楼对面的圣恩楼,在大街上投下了长长的影子。
不知为何,每次跨出茶楼大门,站在门前的青石大街上,看着道路对面不算很高,但却古朴威严的圣恩楼时,李牧总有一种恍惚而怪异的感觉——仿佛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也并不属于这个年代。这种感觉从他第一次来到连山镇,第一次看到这栋小楼时,就已经存在。并且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让李牧越来越迷惑。
连山镇共有两条大路,一条就是李牧脚下的青云道,另一条是茶楼北面稍窄的柳风街。两条街道在茶楼处交汇,形成一个并不那么规整的十字路口,宛如一把巨大的剪刀。而对面的圣恩楼就像是剪刀的剪轴,任凭岁月悠悠流过,固执地维持着连山镇的格局,不至于有大的改变。
青云道用坚硬的青石铺成,石块间相互交错,形成错落有致的图形。除了两侧的车辙外,整条路面宽阔而平整,足以容纳八辆马车同时通过。道路很长,纵贯了整个连山镇,还向北探入连云山余脉形成的落叶谷,往南延伸跨过怀恩河,一直通往远处白鹿川上的青阳江。道路的尽头,连接着青阳江边的一个渡口。
渡口用青枫木建成,不算很大,也有些古旧,有一个和青云道很相配的名字——青云渡。
发源于蜀地西部堂庭山,横穿整个楚南的青阳江,虽然江阔水深,但江水流动缓慢而平稳,很少有险滩激流,一直是楚南极为重要的水路通道。不但平时会有各种船只往来其上,每三年一度的朝廷开科取士,以及每年秋日荆山书院入学的时候,也会有很多楚南士子乘船来到青云渡,再从渡口踏上青云道,北上帝京。
楚南有很多道路都能通往帝京,但大多数楚南士子即便是路途稍远,也都会选择取道连山镇,其主要原因就是茶楼对面的圣恩楼,以及楼下相传为太祖皇帝手迹的先圣碑。士子们到达连山镇后,都会去圣恩楼祭拜太祖皇帝和至圣先师,感谢先贤为世间留下了各种学问,让世人得以一窥大道,不至于如蛮夷那般矇昧不化。
不过,李牧却不这么觉得,他一直很小人之心地认为,所有取道连山镇的士子,都是冲着“青云”这两个字来的。不管是青云渡还是青云道,反正都和青云有关,都想着青云直上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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