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李牧始终乖乖地低着头不说话，老头子对他的认错态度感到比较满意，便点了点头不再说教，停下来准备吩咐他做些事情。

李牧乘着机会缓过一口气，擦着满头口水嘟哝道：“三叔公，跟您老人家也说过很多回了，我叫李牧，是放牧的牧，一个牛和一个文字组成的。我老爹老娘给我起这个名字，就是指望家里将来能够牛羊满圈，怎么到您这里就成木头了呢？”

“对牛说教，是不是这个意思？”三叔公瞪了李牧一眼道。

“怎么会没有？镇上除了你和赵爷爷他们几位老人家，其他人都愿意去听的呀。”李牧小心翼翼缩着脖子，暗自腹诽着，“再说了，你们老年人都没什么理想了，又怎么能够明白那种热血沸腾，还有那什么……什么飞扬的感觉来着！”

当然，这种话肯定不能够说出来的，否则还不知道要被账本敲多少下。所以李牧只能努力低着头，尽量把脑袋顶对着老头子，任凭口水喷在头发上面，好歹没有被淹死熏死。

“不是，绝对不是……”李牧赶紧摇头。

“那你倒是给我说说，你的名是什么意思。”看样子三叔公并没有放过李牧的打算。

“不是不是，不是西楼先生说的，是我自己从书上看来的。”李牧赶紧堵住大门，不让三叔公出去。

要不然以三叔公辈分，真去敲西楼旧梦几下，估计他也只能乖乖挨着。

一脸的口水，熟悉的味道，满口的黄牙，重复的话语……

只见一个穿着灰色棉布袍子，留着花白山羊胡子的干瘦的老头，正站在李牧面前不停地说着话，顺带挥舞着手中的账本，一脸痛心疾首的模样。面对如此感人的场面，李牧不得不狠狠掐了大腿一下，让自己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江湖少侠和侠女们的世界，虽然异常顽强地挣扎了一番，最后也不得不在脑海中潜伏起来。

可能是刚才说的太急了些，老头子停下来喘了口气，接着继续教训李牧道：“我跟你讲过多少回了？啊，十回八回都有了吧？西楼那只死老鼠，他就是靠一张嘴吃饭的，胡编乱造一些乱七八糟的桥段，除了骗骗你们这些入世未深的少年之外，还有其他的本事没有？你看看镇上有几个懂事的会去听他胡说八道的？”

“嘿嘿，肯定不是放牧的意思……”李牧装出一付傻笑的模样，因为他真不懂。

“不懂了吧？我就知道你不懂。”三叔公用账本指着李牧，再一次痛心疾首地念叨起来，“你看看你，让你多学点东西，就是不肯听话。是谁告诉你，你老爹老娘给你起的这个命字，是希望你回家养牛的？是不是西楼这死老鼠告诉你的？我这就去打断他的腿。”

三叔公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柜台上的算盘就要往外走。

三叔公斜着眼睛瞄了一眼李牧，见李牧一脸惶急的模样，便放下手中的算盘，捋了捋山羊胡子道：“书上看来的？是哪本书上看来的？我记得我藏的书里头，并没有关于这方面记载的呀。”

看到三叔公放下算盘，李牧不由悄悄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回答道：“是从韩婶婶那里借来的，书名好像是叫什么异史来着，只是被您这么一顿乱敲，侄孙我心里头一紧张，便有点想不起来了。”

“异史？还是函芝那丫头借给你的……”三叔公没有搭理李牧的诉苦，走到一边坐下来，皱着眉头思索道，“怎么又跑去借韩家的藏书看了？楼上的那些藏书虽然比不得韩家，但也是当年老学士……但只要你能够认真看完，好好领悟一番，不说才高八斗，但只是去荆山书院求学，还是绰绰有余的。”

李牧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刚刚露出嬉笑之色，便被三叔公给一眼瞪了回去，只得板着一张脸，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三叔公，您老人家有所不知，我也是看完了楼上的那些书籍之后，实在找不到别的书看了，才去韩婶婶家里借的……”

类似的话李牧已经说过很多次，但是没一次是有效果的。

每次三叔公都像是没听到一样，该说什么还是说什么。现在细回想一下，李牧突然觉得应该是自己选的时机不对，每次说这些话的时候，三叔公都正好处于情绪激动的状态下，大概是把这些话当成耳旁风了。

正当李牧正准备捶胸顿足，表达自己悔恨之情的时候，三叔公居然没有如往常那般继续喷洒口水，而是一脸疑惑地问道：“等等，等等，难道是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了？阿牧你是说，你来到我这里一年多的时间，就已经把我的收藏的那些书都看完了？”

一种如拨云见日、沉冤得雪般的莫名悲喜，顿时涌上了李牧的心头。李牧如同小鸡啄米般点着头，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热泪盈眶、仰天长啸，不然不足以形容心中的激动和感慨！难道说是因为自己的虔诚感动了各路神仙，终于让三叔公明白自己是个少年奇才，是李家山村的未来和希望，是不能够用普通眼光来衡量的？

见李牧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三叔公突然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一丝欣喜之色，旋即却又捋了捋胡子，故作沉静地看着李牧道：“治之啊，三叔公和你说过，做人最重要的便是诚实。即使不能成为一个德才兼备之人，也一定要成为一个有道德的人，你明白吗？”

“三叔公教诲，侄孙自然牢记在心。”李牧仰头看着三叔公，脸上露出孺慕之色道。

“如此就好。”三叔公伸手摸了摸李牧的脑袋，满脸慈爱之色。

只是三叔公注定是要失望的，因为他的宝贝侄孙仅仅严肃了放个屁的时间，便又满脸嬉笑地说道：“所以说，三叔公您尽管放心，我绝对不会说谎的。您老人家是知道的，我李大少爷天资卓越、心性不凡，乃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绝世奇才，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您老人家那么点藏书，哪里够得上本奇才看的……”

“行了行了，不要再吹牛了，这些话你说了十几遍，听得我耳朵都起茧了。”听到侄孙一顿胡吹，三叔公不得不敲着额头，满脸无奈地打断道。

“这是二叔公他老人家对我的评价，三叔公您难道不认可二叔公说的话吗？”李牧吸了吸鼻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故作惊讶地问道。

三叔公不由翻起白眼，用手指指了指李牧，有些哭笑不得地说道：“好吧好吧，你是绝世奇才，还是个只知道放牛放羊的绝世奇才。二哥他老糊涂了，居然把你这惫懒小子当成了璞玉，还堂而皇之地地送到我这里来，真是一世英名付诸流水啊。”

李牧咧了咧嘴，没有说话，他确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看着满脸疑惑，却又不敢出声的李牧，三叔公缓缓坐回凳子，看着门外的大街道：“牧者，治也，养也。牛羊可牧，天下可治，本心可养。你这小兔崽子的名是二哥起的，但是字却是我改的。就是希望你能够进入荆山书院好好读书，将来也好谋个一官半职，给我们村子增光添彩，也给我们李家光宗耀祖。”

大门外行人已经多了起来，偶尔还有赶着驴车进镇子买菜的农夫经过。

“我要是小兔崽子，我老爹岂不就是一只兔子？那生下老爹的爷爷，好像也应该是兔子才对吧？您老人家和爷爷是亲兄弟，难道还能够变成狐狸不成？”

当然，这话也只能心里嘀咕几下，若是宣之于口，那就等着被口水淹死吧。

“原来如此，侄孙受教了。”李牧思索片刻，一脸严肃地应道，“我原本正担心自家这个名字不够响亮，含义不够高深悠远，将来若是成为大侠……”

“嗯？”三叔公正眯着眼睛，捋着山羊胡子点着头，却突然听到这么一句不靠谱的话，不由微微一愣，“大侠？就是江湖上那种打打杀杀的大侠吗？”

也许是少侠和侠女的世界卷土重来，再次塞满了李牧的脑海，所以李牧没有发现危急的来临，下意识地用力点头道：“不错，就是那种行侠仗义、扶危救困的大侠，据说只要救了人之后，那些人就会给大侠们立长生牌位，什么日日香火不断之类的……”

说到这里，李牧突然停来摸了摸鼻子，觉得自己还有一些地方不甚明白，便小心翼翼地问道：“三叔公，听西楼先生说，要成为大侠，就要修习绝世武功，要修习绝世武功，就要看懂绝世秘籍。而那些绝世秘籍，都是用特殊文字写成的，只要弄错其中一个字的意思，就可能会练岔气，只要练岔气，就会一辈子不举，所以侄孙想问您一下……”

三叔公花白的眉毛跳动了几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到柜台边抓起一个算盘看了看，又放了回去，顺手拿起一卷账本问道：“你想要问什么？是想要问那些特殊文字是什么样子的，还是想要问不举是什么意思？”

三叔公的语气异常平静，平静得如同月色下的湖面。

山雨欲来风满楼。

李牧打了个哆嗦，心中想到的就是这句诗。

但是长辈问话，却又不敢不回答，只好期期艾艾地说道：“侄孙知道，您大概也不太明白，特殊文字是什么样子的，所以……所以侄孙只是想问……想问一下不举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便听到“啪”的一声，脑门上再次挨了一记账本。吼声也伴随着口水再次洒落在李牧头上，让李牧不得不缩起脑袋，异常熟练地摆好姿势，随时准备跑路。

“我打死你这个不学好的东西，居然敢问我什么是不举……”三叔公一边吼着，一边挥舞着手中的账册，朝李牧没头没脑的一顿乱敲。

李牧不由抱头鼠窜，绕着桌子四处躲避。

“我明白了，你这小兔崽子，定然是借了那本书……”三叔公追着李牧跑了几圈，突然停了下来，脸不红气不喘地想了想，用账册敲着手掌道，“哼哼，定然是借了那本《皇族异史》。韩家的藏书里，大概也只有这本书，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记载，要不然仅仅凭西楼那只死耗子的话，你还不至于那么大胆，敢来问我这些乌漆嘛糟的东西。”

李牧抓住机会，喘着粗气停下来，露出一脸讨好之色道：“您老人家目光如炬，明见万里，真是什么事情都瞒不过您。侄孙也就是看到那个什么皇帝，因为某些原因不举了，后来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位老神仙，炼制了什么龙虎丹药，皇帝吃了之后居然就龙精虎猛起来，还一夜御女十八回之类的。”

说到这里，李牧突然停下来，随后眼珠子转动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朝前靠了靠，试探着说到：“另外，侄孙刚才说的……”

“你是不是还想问，什么是龙虎丹药，什么是龙精虎猛，什么是御女十八回？”三叔公瞪了李牧一眼，没好气的接道。

李牧再次吓得打了个哆嗦，赶紧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道：“不是不是，绝对没有这个意思。侄孙只是想说，有关于牧字的意思，也是从这上面看来的，是在一篇关于草原蛮族入侵中原的记载中，批注里顺带提了一句，说是慕兰草原上的百姓生活极为清苦，都是靠放牧牛羊为生，所以抗拒天灾能力极为薄弱什么的。”

三叔公楞了一下，猛然间仿佛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缅怀之色道：“算了，不跟你说这些了，这次就暂且饶你一回。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能够看懂《皇族异史》，即便是对照着批注看的，也算是很不错了。”

说完这些，就背着手朝柜台走去，边走边吩咐道：“快去打水吧，再不去就打不到了。”

“有人在叫我吗？”这是李牧的第一反应。

随即朝四下看了几眼，并没有看到有人喊他，便再次陷入幻想中：“难道雪玉公子名字和本少爷一样，都叫李牧？太好了，这样一来，芙蓉女侠呼唤他的名字，岂不是和呼唤本少爷没什么区别了……”

不过很可惜，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正当李大少爷想要继续想象一下，芙蓉女侠扶住雪玉公子之后，会不会有更进一步发展的时候，喊他的人终于忍不住爆发了：“阿牧，你这根死木头，又跑去听西楼旧梦胡说八道，也不看看太阳升起多高了。还不去打水，过一会潭水就会溢出来了。”

李牧被喊声吓得打了个激灵，使劲晃了晃脑袋，总算清醒过来了。喊他名字的是一个老头子的声音，绝对不会和芙蓉女侠有半点关系。当即如同蛤蟆一般蹦了起来，飞快地冲出说书馆大门，朝隔壁的茶楼跑去。再也顾不上听女侠和公子之间那一套郎情妾意、眉来眼去的勾搭故事。

“哼，一对狗男女的勾勾搭搭的故事，有什么好听的？雪玉公子，一听名字就知道长得像根竹竿，肯定是那种白白净净的兔儿爷，有你家李牧大爷那么有肌肉吗？”李牧一边走一边嘀嘀咕咕，顺便还做了个展示肌肉的动作。

听不到下面的故事内容，李牧大爷心里郁闷之极，只是摄于苍老声音的“淫威”，又不敢继续待下去，只好这般自我安慰了一番了事。

“不过，为啥长得白白净净的就得叫兔儿爷呢？难道是因为兔子长得白？可是我在山里打猎打来的野兔，明明也有灰色的呀！”自吹自擂几句后，李牧又皱了皱眉头，一脸迷惑地低声自语道。

百思不得其解之间，李牧晃晃悠悠地回到茶楼门前，前腿刚刚迈过门槛，便听到“啪”的一声，脑门上已经结结实实地挨了一记账本。

紧随账本而来的是刚才那个苍老的声音，伴随着一阵宛如秋日潇潇细雨般口水，喷洒在李牧头上：“阿木，你这根死木头，大清早的不好好去打水，就知道跑去听西楼那只死老鼠胡说八道。就他那几个破故事，听了能当饭吃还是能娶媳妇？”

阅读伤心碧最新章节 请关注读下小说网(www.duswx.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