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中央街口处有一家“李记茶楼”，是一栋木质结构的两层小楼，一楼临街部分作为营业的大堂，二楼则是店家自己的住处，属于典型的楚南风格建筑。门梁上的漆黑牌匾略显粗糙，上面的四个大字却是遒劲飘逸，极富美感，只是字体上的金漆斑驳不堪，甚至已经看不到几点金色，古拙中显露出几许沧桑之感。

虽然时间还略有些早，茶楼也还没有开门，但是毗邻茶楼的一家说书馆内，却早已是人声鼎沸，掌声雷动，丝毫没有因为天气和时间的原因而变得冷清。此时馆中座无虚席，连犄角旮旯里都站满了人，后排的听众甚至看不到台上说书先生的模样，只是听到一个清朗而温润的男子声音，娓娓叙述着一个关于江湖大侠行侠仗义的故事。

“紧要关头，高大侠长剑微微一颤，使出一记绝招，叫做白虹贯日。真个是快如闪电，迅若雷霆，那土匪头子又如何反应得过来？只见耀眼如雪的剑光一闪即逝，便已经刺入土匪的喉咙，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此刻已经说到关键部分，情节自然是精彩纷呈，引人入胜。台下的听众也紧握拳头，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一般张大嘴巴吸着气，为最后的欢呼积蓄力量。

初秋，每年这个时节，风都会从连云山吹来，带着丝丝凉意吹拂过连山镇的大街小巷。

清晨的大街上行人稀少，只有赶路的商旅偶尔经过，步履匆匆的身影，给小镇平添了几分萧索之意。黄绿相间的落叶随风朝前滚动着，发出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正诉说着千百年来，发生在小镇上的各种故事。太阳依旧按时升起，已经变得惨白的日光，穿透过略显阴冷的晨霭照在身上，不但没有温暖的感觉，反而多了一丝寒意。

等到说完高大侠如何杀掉恶霸，又毫不留恋地飘然而去时，说书先生不由异常感慨，说出了几句永远合适的结束语：“从那以后，平安镇的人们又重新过上了安宁祥和的日子，家家都为高大侠立了长生牌位，日日香火不断……”

这下故事就算是讲完了，台下的观众异常及时地爆发出无比热烈，也无比嘈杂的掌声和喊声，为这种源远流长的侠客文化……或者说是江湖暴力文化而欢呼，想象着若是自己成为高大侠，该如何如何行侠仗义才更加圆满，挥发着心中的缕缕血性和丝丝冲动。

“养气高手？养气高手算得了什么，只需要一拳就可以干掉……”李牧红着眼睛喃喃自语着。

榜样的力量，让他有了一种战天斗地的大无畏精神，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一边说着话，一边还不由自主地抓起了身边垫脚的小板凳，往四周瞧了瞧，准备找一颗比较不顺眼的脑袋，试试大家现在是不是也已经练成绝世武功。原本他也可以往自己脑门上来一下，看看有没有练成什么金钟罩、铁布衫之类的绝世武功。只是他一向来认为自己是个好人，只要条件允许，一般会把机会让给别人。

众人等了很久很久，却再也没有见到玉连山出来，这才清醒过来，明白以自己的能力进入不可知之地，只是自寻死路罢了。或许是有感于玉连山的仁义，亦或许是羞于再见世人，于是有一小部分人选择留在进山的入口处，盖房种田定居下来。千百年后，慢慢形成了一些小山村和一个较大的市镇。

为了纪念悲天悯人的玉连山，小镇的名字就叫做——连山镇。

也许这仅仅是一个有着美好蕴意故事，而且由于年代久远，已经无法再去辨别真伪。但是连山镇的人们都相信这是真的，原因是“连山镇”这个镇子是真实存在的，而且也正好处于连云山脉的入口处。

看着听台下那一群双目发红、咬牙切齿外加面部肌肉抽筋的雄性动物，实在让人有些担心下一刻会不会发生什么暴力事件。人本身就是一种奇怪的动物，脑袋充血后还会变得更加不可思议。一个懦弱的人，会变得勇猛无比，一个冷静的人，会莫名其妙冲动起来。

李牧就是其中的受害者。

原本是个温文守礼的好孩子，现在却有了一种热血奔涌无处发泄的感觉，白皙俊俏的脸蛋，也因为热血上脑而变得通红。他觉得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颇有些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真气遍布全身的感觉。现在别说那些喉咙顶枪尖、胸口碎大石之类的走江湖把式，就算孤身一人去剿灭恶名昭著的罗什么阴的帮会，也不在话下。

若是他不肯谦让，那自然就是条件不允许了。

就在悲剧即将发生的瞬间，只听到“啪”的一声响起，原来是台上的说书先生，异常准时地拿起惊堂木拍得山响，顿时把一群陷入幻想后骚动不安的听客们拉回了现实。

“诸位客官莫出声，且听我再说一段侠女报恩。”清朗而温润的声音再次响起，只见台上一名书生打扮，身穿淡青色衣衫，身形消瘦，贼眉鼠目，尖嘴猴腮，脸色焦黄，外加留着两撇老鼠胡子，怎么看都不像好人中年男子开口说道。

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都不会有人相信，刚才在台上说话的居然会是这么一个长得极不靠谱的家伙。那原本就应该是一个英俊潇洒，面如冠玉，目如朗星，留着三缕长须，又稍带着几丝落魄气息大才子才对嘛。

当然，现实也并非处处残酷，比如这位看起来虽然不像好人的说书先生，除了外表实在寒酸猥琐了一些，但本身却称得上是满腹诗书，博学多才。此人自称“西楼旧梦”，似乎是化自“一夜烂柯迷月色，西楼梦醒已千年”（注1）这句古诗，何方人氏无人知晓，外人一般称之为“西楼先生”。

西楼先生来到连山镇已有数年之久，每日便以说书为生，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好的说书先生。不但能说一些才子佳人、风花雪月的段子，也能讲一些荒诞不经的神仙故事，就连江湖中的一些侠客们行侠仗义、铲除邪恶之类的题材，也能说得头头是道。有些时候还会神神秘秘地说一些江湖中千奇百怪的规矩，或者乱七八糟匪夷所思的所谓绝密消息，更是让众人听过之后，好奇心得到极大的满足，如痴如醉，欲罢不能。

当然最重要的，自然还是故事中的侠客们战胜邪恶之后，总会有明眸皓齿、清雅如仙的江湖女侠出现，与之结为连理，这就更加增添了台下听众的向往之心。

因此，只要是西楼先生开讲，那不管是洪水滔天，还是赤地千里……咳咳，稍微夸张了一些，那不管是家里着了火，还是老婆跟着外人跑了，甚至孩子掉进沟里这些小事，大伙都会选择先听说书再说。

当然，这其中很大一部分人，都是来听白书白听书的。

李牧就是其中的佼佼者，自从听了西楼先生讲过一段《高唐夜话》的故事后，便为之倾倒不已，只要有空就来蹭白书听。所幸西楼先生人长得虽然猥琐了一些，但是心地却着实不坏，只要不是故意捣乱，大伙蹭点白书听听，他都是微微一笑，绝对不会和你计较，因此在镇上风评甚好。

“上回说到江湖恶势力青龙会，在燕北大漠处的青龙山附近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帮主青龙头陀，原本是东海金岩寺的一名弃徒，本身就因六根不净，才被逐出师门。”只听西楼先生清了清嗓子，开始不徐不疾地讲述起来。

“其人虽然人品不堪，但却是练武奇才，一身《金刚诀》横练功夫已臻化境，刀枪不入，力大无穷，身高九尺，体宽也是九尺。因看上女侠‘冷芙蓉’柳黛儿相貌娇俏美艳，上门提亲不成，遂心生邪念……”

众人正听得津津有味，台下却突然有人喊道：“西楼先生，你是不是说错了？世间哪有身高和体宽一样的人，那不成了一块蒸米糕了吗？”

蒸米糕是江南特产，四四方方，香甜绵软，看样子说话的人是从江南来的。清雅绵软的声音中充满疑惑，确实是觉得不明白，而不是故意来砸场子的。但是大伙听得正开心，故事却被突然打断，就如同那啥……就如同做那种事情，正做得兴高采烈的时候，却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心中的不爽和郁闷，可想而知。

“嗤，你懂什么，你新来的吧？你怎么知道没有这样的人？”听众甲一脸不屑地抢白道。

“就是就是，上回西楼先生就说过，江湖之大无奇不有，你没见过怎么就知道没有，说不定是因为你自己孤陋寡闻呢？”听众乙立马帮腔道。

“哼，你有西楼先生见多识广吗？你有西楼先生博学多才吗？不服气的话，你上去说一段试试看。”听众丙自然而然地祭出大杀器，冷笑一声。

西楼旧梦还没来得及解释，台下众多听客就一脸鄙夷的看着刚才问话之人——这家伙明显是个新来的，听到一点奇怪的就大惊小怪，哪像我等常听西楼先生说书之人，就算听到再奇怪百倍的事情，也能泰然处之。

江湖中如果没有点奇怪的事情，那还好意思叫江湖吗？

问话之人顿时面红耳赤，一脸羞愧地朝大家拱手，表示受教。

西楼旧梦倒也不急，待下面听众安静下来之后，便站在来微微躬身行礼，谢过刚才替他解释的听客之后，这才继续缓缓讲述红尘头陀是如何杀光芙蓉女侠的家人，并且把芙蓉女侠抢到山寨里，准备当芙蓉大妈……

哦，错了，是当压寨夫人的时候，故事中的主角横空出世——人称江湖四大公子之一的“雪玉公子”正好路过青龙山，听说了这般伤天害理的事情之后，不由义愤填膺，当即挥剑杀上青龙山，与青龙头陀大战三百回合……

“且说雪玉公子杀败红尘头陀之后，自己却也身受重伤，浑身上下伤口加起来，起码有一百零八处之多，流出的鲜血，足以染红青龙山上的每块石头。如此伤势，痛楚彻骨可想而知，不由浑身颤抖，摇摇欲坠……”

听西楼旧梦这么一说，刚才问话的那个新听众又觉得很是奇怪，一个人的血再多，也不可能染红整个山头吧？况且流了那么多，居然还能不死人？不过经过刚才的事情之后，他也不敢再胡乱问话，说不定江湖中人都是血袋子，血特别多呢？

想明白之后，这名新听众便使劲地咽了咽口水，把快要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同时心中不停地安慰着自己，要学会见多识广，见怪不怪……

西楼先生口才果然出众，把一段惊天地泣鬼神的侠客战恶霸故事，讲述得绘声绘色，娓娓动听。不光展现出战斗的惊险刺激，更是表现恶霸青龙头陀的凶蛮猥琐，最重要的是还凸显出了英雄雪玉公子的英俊潇洒，以及受害者芙蓉女侠的娇媚柔弱。

最后，还着重表述一番雪玉公子的意志非同等闲，声称唯有如此，方能成就大事。

当然，所谓的大事就是接下去说的，大伙都期望发生的那么点破事：此时，被青龙头陀绑架到山寨中关押的‘冷芙蓉’柳黛儿柳女侠，终于非常及时地打开牢门，冲过来扶住了正要倒下的雪玉公子……

“阿牧，阿牧……”正当李大少爷听得神游天外忘乎所以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注1：出自《霞澈录》之《仙问》，原文：

一夜烂柯迷月色，西楼梦醒已千年。

塘边不见红颜笑，何处孤坟泪断弦。

分云斩雾，琼崖倚天。千峰叠翠，绝壁勾连。

黄鹤不渡，猿猱难攀。壮士摧志，阻塞人烟。

这是自古以来，世人对连云山脉的惊叹和形容。

连云山脉横贯大楚中部，山势延绵万里，其中高山绝谷殊难测，连峰飞瀑不可数。位于山脉深处的主峰名为“怨尺峰”，寓意离天仅有一尺距离，是大楚最高的山峰之一，也是大楚最大江河“沧澜江”的发源之地。

世间或曾有过传闻，说连云山脉原本是天上仙山，后来仙人之间发生战争，把整座山脉从苍穹中分裂出来，掉落在人间，才让人间有了如此险峻奇诡的自然杰作。又云，群山中还隐藏着琼楼玉宇，其中秘笈玉策，仙兵法宝遍地皆是，等待着有缘人去发现。

也许是因为有这个传说，千百年来，江湖中有不少人或是抱着寻宝探秘的想法，或是抱着躲避仇家的心思，进入神秘莫测的山脉深处，但却很少有人活着出来。而偶尔出来一两个幸运者，却无一例外全都身负重伤，并且根本说不清楚自己去了哪里。

于是，世人给这些地方起了个共同的名字——不可知之地。

这让传说更是蒙上了一层神秘色彩，不但没有让世人害怕退缩，反而更是激发世人的贪欲。于是有更多的人来了，如同扑火的飞蛾一般，前仆后继地涌入不可知之地，这其中不但有江湖中人，还有毫无武功的普通百姓，人人都渴望得到仙人的馈赠，从而雄霸天下，但最终都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直到后来，有一位名叫玉连山的先天高手，不忍世人枉送性命，就守在入山要道处，劝说世人不要进去送死，才稍稍延缓了汹涌而来的人潮。当然，没有人会听他的，世人早已被贪念挑动起来，人人都认为自己才是上天选定的主角，一定能够得到仙人遗物。

若是使用武力，玉连山自然可以轻易折服众人，但众人口服而心不服，就会失去劝阻世人入山的原本意义。最终玉连山只好选择“以身饲虎”的方式，率先进入不可知之地，并与众人约定等其出来后再自行决定去留问题，希望以此来警醒世人，不要再作无谓的死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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