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秀秀的房间非常简陋，但很干净，虽然仅有的几件家具和茶具、油灯都翻倒在地上，但看得出没有丝毫的灰尘。

一张简陋的木床之上挂着防蚊的纱帐，冯秀秀的尸体仰卧于上，四周一片狼藉。

简迟走到床边，沉声道：“屋内物品翻倒，有打斗的痕迹。”他对着死者深深鞠躬，伸出右手，轻轻覆在死者额头，闭眼虔诚的祷告。再睁开眼时，眸光晶亮深邃，郑重道：“死者冯秀秀，女，约二十岁。上身衣衫凌乱，下身裸露，衣裙全部撕碎”，说罢，简迟回眸对两个小捕快道：“用布幔围起来。”

凌逸尘知道乔湛已然识穿了简迟的真正身份，转念想，女子为女子验尸，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撤了手，粉面通红的点了点头。

简迟一边将三角棉巾拉高挡住脸颊，一边吩咐两个小捕快道：“穿好鞋套，带好纸笔和布幔，跟着咱的脚步走，不要破坏了案发现场”，说罢又回头对凌逸尘三人道：“其他人不要进来。”

简迟解开死者衣物，十指伸入死者发丝间，细细的开始由头部检查，一寸寸向下，直到脚底。后又将死者翻转，检查背面。

一切完毕，简迟长叹一声，正色道：“死者面部呈现青紫色，皮肤有散在性点状出血，瞳孔放大，喉部有明显的深紫色指痕，系窒息而死。他杀，凶手是孔武有力，甚至是武功高强的男子。身上有多处淤伤，背部有擦伤和皮下出血，系反抗时留下”，简迟略顿了顿，又道：“下体裂伤严重，腿间淤青，死前遭受侵犯。出现尸僵，预计于昨夜戌时受害。”

凌逸尘冷冷道：“冯秀秀住在这荒山野岭，人烟罕至，颇为棘手。”

乔湛吩咐手下捕快道：“将这小院儿围起来，四处仔细查看，包括冯秀秀的菜地，一寸也不要落下。”

“可，可信泽你不是大夫嘛，又不是仵作”，徐致远俊脸铁青，一想到简迟要去无距离的检查一个女子的身体，心里就别扭的不行。

这才是咱的本行好不好，简迟温言对徐致远道：“一理通百理明，相信咱。”

乔湛瞄了一眼凌逸尘抓着简迟袖子的手，劝道：“凌主簿，其实，简捕快合适的。”

说罢，简迟抬手将白布覆盖在冯秀秀尸身之上，再次深鞠一躬，坚定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说罢，闪身走了出来。到门外摘下棉巾、手套和脚套，面色冷沉的对乔湛道：“是奸/杀案，永州府可曾有过先例？”

乔湛凝重道：“近三年未有得报。”

徐致远愤怒的握紧拳头。

简迟道：“咱们刚要找冯姑娘了解情况，就出了这样的事情，会不会和月姐姐一案有关？”

凌逸尘眸光一亮，刚想开口，却被远处飘来的一个声音打断：“乔捕头，城里又出命案了。”

刹那间，众人脸色全部黑了……

马不停蹄赶回府衙时，已经到了午时。永州知府何大人如热锅上的蚂蚁，拢着袍袖在厅里暴走，他的夫人抽抽噎噎的哭作一团。

见到乔湛等人回来，何大人一头撞过来，急切的拉着凌逸尘雪白的袍子道：“凌主簿啊，快帮帮下官吧，下官的妻侄昨夜死了。”

凌逸尘眉头深蹙，大眼死盯着自己的袍袖。

简迟暗笑，一把抓住何大人的手道：“何大人，莫要着急，到底什么情况，细细讲来才好啊”，说罢，顺势使力将凌逸尘的袖子从何大人手里抽了出来。

凌逸尘如蒙大赦，暗暗长吐了一口气。

何大人见简迟热情的样子，一下子懵住了，讪讪的收回了手。

乔湛上前道：“大人，到底怎么回事？”

何大人满面愁容，何夫人哭得梨花带雨，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她的侄子张翰，是张家独苗儿，去年秋闱中了举人，整日闷在家里读书，以准备今年的会试。可今年年前突然害了病，一病就病了三月有余，错过了今年的恩科考试。四月间，张翰病愈，心气儿未减，仍然刻苦读书，预备今年再考。因他没日没夜读书，有时晨昏颠倒，平时家人不怎么过去他的院子。今日巳时，其父见他未出来用早膳，眼瞅到了中午还未出来，就进了他的房间，却发现他已经死了，而且死状恐怖。

张翰的房间，大门敞开，里边内室、外边有两间外室，放着软椅小桌，便于丫鬟、仆从在外伺候。隔断之处，挂着三层幔帐，珠帘、纱帘、锦帘，层层叠叠将内间遮得密不透风。

掀帘进屋，明媚的阳光从镂空的雕花窗棱中射入，为屋里名贵稀有的家具渡上一层细碎的金光。满墙挂着珍贵的名人字画，书桌和八仙桌上放着各种精致的器具，一个茶盏碎裂于地，卧榻上仰躺着张翰的尸体，一片狼藉。此外，屋内事物一应整齐。只是，那刺鼻的***之气扑面而来，呛得掀帘儿的简迟打了四五个喷嚏。

简迟迅速戴好装备，驾轻就熟的朝张翰床边抬脚欲走，又一次被凌逸尘狠狠拉住了袖子。

凌逸尘樱唇剧颤，脸红得几乎滴出血来，咬牙切齿道：“不能去。”

“唉？为啥？对咱的技术不满意？”简迟不解。

乔湛麦色皮肤，原本不大能看出红色，可因过敏未愈，情绪一急，血气上涌，又看出了红疹的迹象。他也低声劝简迟道：“简捕快，不太合适。”

徐致远莫名其妙的看着三人。

简迟眼瞳清澈如水，灿然一笑：“凌少怎么如此保守迂腐？我等为何投身公门？为了富甲一方还是封侯拜相？”简迟摇了摇头，坦荡道：“不是！是因为相信国法，相信正义只会迟到，不会不到！是因为天下苍生，虽微小如尘，但需要咱们守护。人命大过天！没有什么其他！”简迟自信的笑颜生生盖过了当空的烈日，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光芒四射却不逼人刺眼。

凌逸尘秀眉微蹙，放开了僵直苍白的手指。

徐致远长睫轻颤，为瞳眸淬上了如金的火焰。

乔湛薄唇轻勾，一抹淡淡笑意浮现。

简迟笑着对小捕快说：“给三位大人准备装备。”

张翰全身赤裸，仰躺在卧榻之上，衣物全部扔在地上。床单上遍布某些体液干涸的印记，甚至床幔、床檐上都有喷溅的痕迹。

简迟俯身，将右手轻覆于张翰额头，闭目祷告，半晌，睁开眼睛，自言自语道：“这是你最后的讲话机会，放心”，说罢，简迟伸手，用力掰开死者嘴巴，俯下去仔细观看，自腰间针袋里捻出两根银针，一根探到死者口中，小心的蹭了蹭，另一根在死者鼻下的血迹上蹭了蹭。之后，又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仔细的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认真仔细到凌逸尘的脸一直红得好似得了高血压。

简迟高声问门外守候的张翰家人：“敢问张老爷，令郎年初得了何病？”

“头痛、呕吐、心悸，至于到底何病，大夫也并无定论。”

简迟点头，神色凝重道：“死者张翰，年约二十岁，瞳孔一大一小，角膜发灰，口鼻流血，尸体出现肿胀，应是死于脑出血。”

“你是说，他是因病正常死亡？”乔湛问。

“不”，简迟摇头道：“近几天天气热，结合尸僵程度看，死者死于今晨寅时。估计再过一两个时辰，他会呈现七窍流血的状态。刚才咱用银针试了他口中和所流出的血迹，银针黑了”，简迟捻针摊在三人眼前。

“中毒？”凌逸尘道。

“没错，是中毒，但不是死者致死的毒，而是”，简迟顿了顿，搜刮了一下脑海中记住的古医典上的词汇：“嗯，类似于五石散、春~药之类的毒，具体为何，咱不知道。”

“意思是说，他服食了禁药，因他的宿疾没了命？”乔湛看了一眼张翰的尸身和床榻之上的情形，心中了然。

“没错，房事中猝死”，简迟下结论道。

凌逸尘、乔湛、徐致远皆因简迟这句话满面通红。

唉，古代男人脸皮真薄，简迟暗忖。

“那到底是不是他自己服食的呢？”徐致远问。

简迟和凌逸尘一个指张翰脸颊，一个指地上破口的杯子，异口同声道：“不，是有人强行灌下的。”

山间小路上，透蓝的天空悬着火球般的太阳。没有一片云，没有一丝风，树木浓郁的叶子反着刺眼的光，好像也热得没了力气，无精打采。

简迟懒洋洋的走在队伍最后，嘀咕道：“没想到冯姑娘住得这么偏僻。”

徐致远长叹一声，低沉道：“正是因为人烟罕至，才会遭逢不幸。”

这时，一所破旧的老屋出现在了人们的视线里，古老的砖墙，低矮的院门，茅草的屋顶，处处显出穷酸。可满墙碧绿的爬藤植物和干净的院子却让人不难看出主人的勤奋。

是啊，冯秀秀是个多好的姑娘，虽出身贫寒但品性高洁，勤劳乐观。简迟又想起刘月，也是个朴实可爱的姑娘，却为什么同样遭了不幸。

今日一早，乔湛差人寻冯秀秀来府衙提供线索，却发现她已死在家中。

众人到了冯秀秀房门前，简迟朝小捕快要了两个干净的布口袋套在脚上，又要了仵作用的手套戴上，抬脚就要进屋。却被凌逸尘一把拉住：“简信泽你又要干什么？”

“呵呵”，简迟哼笑一声：“听说王仵作染了暑疾，十天半月都无法上工。”

“那又怎么样？”凌逸尘斜睨着他。

“这才辰时，天气就这么热，不用说十天半月，恐怕几个时辰尸体就要开始腐烂。怎么？冯秀秀的死不要追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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