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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蛇纹

  • 作者:东羊甲
  • 属于:武侠修真
  • 收录时间:2017-04-08 22:51:46
  • 更新文字:1141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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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说,李大少爷早就下定决心,虽然自己不是出身世家,目前也没有加入名门大派,但一定要以大派弟子和世家少年的素质来要求自己,即便不能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也要能学多少学多少,将来就算当不了雪玉公子,好歹也不能是青龙头陀吧?

本着这种想法,李大少爷在连山镇上四处求师学艺……好吧,其实就是跟着西楼旧梦,附庸风雅地学会了写几个字而已。瞧瞧,山壁上龙飞凤舞的四个字,就是李大少爷学了两个月时,由于得到了西楼旧梦的夸奖,意气风发地跑到这边写上去作纪念的。

山谷位于飞花岭的一角,但并没有和飞花岭连接在一起,而是一个独立隆起的小山丘,也不像飞花岭上那般郁郁葱葱,甚至连树木都没有几颗,只有一些光秃秃的岩石。黄黑相间的岩石,看起来虽然有些怪异,但点缀在色彩缤纷的鳌首原中,倒也不是显得很突兀。

那大老粗就露不了脸吗?当然不是,但怎么露可就不好说了。

比如说青龙头陀,这也露脸了,酒也喝了,那把金刚杵也挥舞得虎虎生风,甚至还抢了美貌的芙蓉女侠到青龙寨。但那又有什么意思?最后还不是被英俊潇洒的雪玉公子一剑杀了,芙蓉女侠不也理所当然地投入雪玉公子的怀抱了?

阳光照射在山谷里,雾气已经全部散去,摇头晃脑地念完了得意之作的李大少爷,在进入山谷后,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准备,但还是被山谷中的狼藉样子惊得目瞪口呆。虽然谷中原本就是碎石遍地,但地面至少还是平整的,而且原本的石头也都比较大块,最小的也要比李牧的拳头大一些。而眼前不但地面变得坑坑洼洼,更是看不到几块大石头,大多是拇指大小的小石子,有些地方干脆就是一片片粉末。就连原本靠在东侧谷口的一块耕牛大小的巨石,现在也已经四分五裂,散落在一条小石沟旁。

“这是,这应该是脚印吧……”李牧嘴角抽动了一下,看着地上的几个脚印发呆。脚印中有几块很小的碎石子,但大多已经变成了粉末,山谷中比较封闭,秋风也吹不到这里,脚印的形状非常清晰。

说完,李牧重新拎起水桶,准备到水潭的东边去打水。

此时,阳光已经撒落在大半个潭面上,潭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了一圈圈轻微的涟漪;仿佛是阳光化成了看不见的雨滴落入水中,又像是水中有什么大鱼或者怪兽,想要浮上来晒太阳而触动了平静的水面。而阳光照及的部分潭水,也已经不如阴影处的清澈,只要再过上半个时辰,等到阳光洒满整个山谷和水潭时,潭水就会变得浑浊不堪,并且如同潮汐一般激荡着从水潭中溢出,通过谷口的小石沟流入柳溪,成为柳溪最重要的水源之一。

——既然英雄不问出身,那么状元郎肯定也不会问出身的。

这是三叔公说的,他很希望李牧能考个状元回来,让李家光宗耀祖。虽然这种话多少有点骗人的意思,但也多少还是有点作用的,至少李牧听过之后,突然就觉得自己现在虽然是个茶楼小伙计,但将来说不定还真的能考个状元……嘿嘿,想错了,李大少爷肯定是要当个大侠才行。

当然,李大少爷虽然满心想要当个大侠,但也还算是有点自知之明,知道当个武夫容易,当个大侠光会打打杀杀肯定是不行的,何况他现在连打打杀杀都还不会呢。并且在西楼旧梦说的故事里,那些能够抱得美人归的少侠们,不是名门正派弟子,就是世家大族出身,基本上都是能文能武,能书能酒,拔得了剑,泡得了妞,赶得动马车,吟得了诗歌的俊俏少年。

“好厉害,真是太厉害了,肯定是有大侠在此处剗恶锄奸,留下了这个脚印。”李牧发了一小会呆,突然兴奋地喊道。喊完之后,还觉得有些不过瘾,又把水桶放在一边,蹲下来摸了摸脚印中的粉末,一边幻想一边自言自语道:“应该比雪玉公子要厉害吧?或许比李大侠也要厉害一些。要是能够认识这样的大侠,再拜他为师的话……”

脚印中的粉末,被李牧的手指划出道道痕迹,仿佛正在倾听着他的诉说。过了片刻,又抓起一把粉末握在手中,粉末从指间流淌而出,宛如李牧心中流逝的希望。

“唉,可惜了,这些人都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再想遇到就难了。”李牧看着手中的粉末,轻轻叹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后,又突然扔掉手中的碎石粉末,站起来笑道:“青冥忽遇赋莲衣,弹指缘生缘亦灭。还是古人说得好,有缘便能相见,无缘而强求,只能适得其反。”(注1)

这就是“朝露夕盈”的来由,也是李牧赶着时间来打水,以及柳溪在清晨时水位会变低的原因。

不过潭水虽然每日外溢,却从来没有减少过,就像是传说中连通着大海的神器“沧海瓶”,除非有朝一日大海干涸,否则里面的水不会减少分毫。这一切都很奇特,甚至有些诡异,但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也没有人知道水潭到底是否真的通向大海。

据说很久以前,在水潭还不叫“朝露夕盈”的时候,有一位来自惊涛海域的姓顾的年轻人,自称是什么怒蛟帮的少帮主,在刘家酒楼喝多了,非要和人打赌,说天下没有自己探不明白的水域,硬是不顾同伴的劝阻,跳进了山谷中的水潭里,扑腾了几下后就潜入水中消失不见了。直到半个时辰后,在同伴已经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时候,这位年轻人才重新冒出水面。不过已经冻得手脚僵硬面无人色,连头发上都结满了冰碴子,最后还是在同伴的帮助下才勉强爬回岸上。

虽然这位年轻人什么都没说,就悄悄地离开了连山镇,但大家都知道,他肯定没弄明白水潭的深度,也没有探清楚水潭到底通向何方,并且根据他头发上结的冰碴子,还可以推测出潭水的深处一定非常寒冷。

是故,水潭在叫做“朝露夕盈”之前,还有一个非正式的称呼——无根之泉。

当然,连山镇的人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也不会再去探究其中的特异之处,但毕竟这山谷和水潭处处透着古怪,所以平时也很少有人过来。后来经营茶楼的李家先祖发现,若是能够用清晨打来的潭水沏茶,李家山村出产的山茶的味道就会好上许多,远超柳溪和怀恩河的河水;就连荷塘边上的风荷井的井水,也是稍有不如。

因此才会尽量赶在日出之前,到山谷来打水。

听三叔公讲,不光李家历代先人如此,他自己小时候没有离开家乡之前,也是每日风雨无阻地来山谷打水的。并且三叔公认为,此举不仅是为了供应茶水,还有强健体魄的作用,或者再往远一些说,甚至包含了修身养性的含义。

虽然李牧觉得这些话很玄乎,有欺骗入世未深的少年的嫌疑。不过,配合着三叔公传授的号称来自荆山书院最上乘的吐纳方法,在打了半年水之后,李牧觉得自己确实强壮了一些,要不然怎么会那么有信心,觉得自己的肌肉要比雪玉公子多上一点呢?

至于修身养性?需要吗?需要吗?李牧大爷从来都是个好孩子,根本不需要好吧!

反正不管怎么说,对于每日打水的事情,李牧虽然嘴上抱怨,心里却从来没有觉得委屈过。虽然此时对于山谷中的一切都感到非常好奇,想要尽快了解清楚,但还是克制住了心中的冲动,决定先打水回去,等下午有空了再偷偷过来仔细研究。

“叮当……”

就在李牧拎起水桶的瞬间,一个金属碰撞的声音,随着桶底划动碎石时响起。虽然非常轻微,但在静谧的山谷中,依旧清晰地传入了李牧的耳中。

李牧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再一次蹲下来察看声音的来源。此时他才惊愕地发现,水桶下边的碎石上,均匀地蒙着一层微不可见的血色,而鼻子中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也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在这些碎石中间,点缀着数十块黑色的、形状各异的碎块,虽然这些碎块非常零散,但不远处一个小坑里的扭曲剑柄,让李牧确信,这些碎块曾经是一把长剑的剑身。

“人血?是吗?长剑也能震碎……”李牧心中颤栗了一下,下意识地说着自己都不太明白的话。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是所有具备一定自我意识的生命的共同特性,只不过在人类身上,表现得尤为突出而已。人类对此的在意程度,又会随着意识之间的差距而递减。比如,一只兔子的死亡,相对于一棵大树的倒塌,会让人类产生更多的感慨。而最能够激发一个人内心情感的,自然是和自己同属于一种生命形式的其他人类的死亡。

李牧并不害怕看到鲜血,在很小的时候,他就跟着父亲一起打过猎,虽然没有杀过野猪豹子,但兔子山鸡总是抓到过几只的,就连他父亲都夸他,说他没有坠了老子的威风。后来到了连山镇,虽然没有继续打猎,但是刘胖子家的烤鸡店,每天都要杀掉很多鸡鸭,酒楼里也少不了杀猪斩羊,李牧偶尔也会在边上帮忙,却并没有感觉到有什么不适。即便有些时候觉得猪羊叫得实在凄惨了点,也只是感叹几句,离得远一些,眼不见心不烦而已。

也许正是由于这种人类的共性,当李牧开始猜测地上的鲜血可能是人血后,内心的悸动就不可避免地变得激烈起来,甚至有一种马上逃离山谷的冲动。

“江湖仇杀?江湖……江湖难道不是……”李牧咬了咬牙,克制着心中的不安,用微微颤抖的手,从地上捡起一块拇指大小的碎铁片,放在手指间摩挲着。

铁片是冰凉的,刺激得李牧的内心,也产生了一丝凉意。

也许,这并不是人血,只是……只是其它动物的血呢?比如,有人在山谷中住了一晚,顺便杀了一只兔子充饥。也许,这也并不是江湖仇杀,而是大侠们见义勇为,杀了几个江湖败类而已呢?江湖败类,总是有该杀的理由吧。也许,还有很多也许,但这终究是死了一个人啊……

突然,一阵疼痛从手指上传来,惊醒了沉思中的李牧。

李牧这才发现,自己的右手拇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小铁片割了一道口子,虽然伤口不是很深,但还是有几滴鲜血沁了出来。与此同时,一丝冰冷隐晦的气息,顺着拇指的伤口进入手掌,正当李牧惊觉时,这丝怪异的感觉却已经消失,仿佛是一种错觉,或者本身就是一种错觉。

“这……不会是鬼魂附体了吧?”李牧搓了搓手指,抹掉手指上的血迹,自己吓唬了一下自己。

不过,这种荒诞不经的想法出现后,倒是让李牧沉重的心情,反而变得轻松了一些。这个世界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不幸的事情,只不过这里的不幸,让自己看到了而已;这个世界每天也会发生很多幸福的事情,只不过那些幸福,没有让自己看到罢了。

自己不是神仙,也管不了那么多,所以该如何生活,还是如何生活比较好。

想到这里,李牧轻轻叹了口气,正想要丢掉手中的碎铁片,却又猛然发现,铁片在阳光的映照下,隐隐约约地闪现出一个复杂的图案。

“这是什么?”李牧一边自语着,一边把铁片凑近了一些。

阳光下的铁片,并没有变得温暖起来,而铁片的表面,似乎也笼罩着一层若有若无,捉摸不定的烟气。不过即便如此,李牧还是看清了铁片上的图案,这是一条长着翅膀,卷曲成一个非常优雅的形态的蛇。

没错,优雅,这是李牧的第一感觉。大部分的蛇的图案,都会给人一种阴冷的感觉,甚至会让看到的人起鸡皮疙瘩。但这条蛇有些不同,不但没有阴暗冰冷的感觉,反而有一种堂皇正大的气息,仿佛这不是一条蛇,而是……好吧,这其实还是一条蛇。

而李牧的第二个感觉,就是栩栩如生。图案虽然若影若现,但放在阳光下细看,却非常清晰。所谓绘雪者不能绘其清,绘月者不能绘其明,绘花草者不能绘其芳,绘泉水者不能绘其音,绘人者不能绘其情。若是一个绘画者,能够做到“栩栩如生”四个字,便已经算是到了一种极高的境界;更何况是在碎铁块的方寸之间,完成如此精致的作品,称之为大师也不为过。

当然,最神奇还不是这些。当李牧对小铁片爱不释手,翻来覆去观看的时候,居然发现图案上飞蛇的形态,会随着光照角度的变化而变化,仿佛铁片里面有着一条真蛇,正在其中扭动翻腾一般。而当李牧好奇地把手指按在图案上时,又惊奇地发现,铁片非常光滑,没有丝毫镌刻的痕迹。

“这……不会是真地有蛇,被封印在里面了吧?”李大少爷的脑瓜子果然好使,马上想起西楼旧梦说的神话故事。

除了一些披着神话外皮,写着才子佳人的故事外,大部分神话传说里,总会有一些做了坏事的妖怪,被仙人抓起来封印到各种法宝里面。不过,那只是神话传说而已,何况这世界上,大约也不存在会被凡人打碎的法宝吧?

“扔掉吗?还是……留着……”李牧看着铁片,心中不禁犹豫起来。

注1:出自《霞澈录》的《木兰辞.赋莲衣》

西津柳色西津月,吹落晓江霜影冽。

青冥忽遇赋莲衣,弹指缘生缘亦灭。

三千弱水鲛人咽,不易空山尘世绝。

桑田已是几沉浮,渺渺灵云重九阙。

一叶飞落,岁之将暮。

远处的鳌首山已是满山殷红,宛如一个巨大的赤色蒲公英,朝着整个白鹿川播撒着落叶。一路之隔的飞花岭上,却是成片的淡紫色的神女花瓣,随风铺满了半个鳌首原坡地。

神女花其实并不是一种花,而是一种生长在神女山脉,名叫巴蛇桑的树木的树叶。这种树的叶子在春夏时节,和别的树木并没有多少区别,都是呈现翠绿的颜色。只是一到秋天,就会慢慢变成很浅的紫色,远远看去,很像盛开的花瓣。

红白黄绿相间的坡地呈三角形,正好夹在两座山岭和一条小溪之间,土地虽然不算贫瘠,但远不如白鹿川上的水田肥沃。因此,连山镇的百姓只是在这里种了大片的茼蒿,还有一些卷心菜,用来补充秋冬所需的蔬菜。

眼下这些蔬菜长得都很不错,等再过些日子,初霜降落的前后就会被全部收割掉。到时候原野上除了翻过的褐色泥土外,只会剩下一些凌乱的菜根烂叶子,或者还会铺上一些黄色的稻草,再也看不到眼前这种绚丽多彩的景色了。

李牧对此毫不在意,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变化,正如先贤所说那般,春生夏长,秋收冬藏,原本就是自然的一种规律。这也像是人的一生,有快乐的童年,有意气风发的少年,自然也会有辛劳的青壮年和迟暮的老年。

清晨时的柳溪水位很低,只有一缕拂过水草的涓涓细流,但溪床边的鹅卵石和泥土却很湿润,并不像干涸了很久的样子。靠近飞花岭的一段溪岸,还长着很多芦苇,淡紫色的芦花已经开始随风飞舞,只是沾染了一些露水,飞的并不是很远就落在了溪流中。

所谓“蒹葭苍苍,白露为霜”,大概就是眼前这种景象了。

不过,景色虽然非常相似,但是具体到人物上,就有着天差地别了。这不,溪流的对岸,并没有看到一位身穿白衣的佳人躞蹀岸边,而溪流的这一边,也没有风雅贵气的王孙公子吟诗遥望,有的只是一个拎着水桶的茶楼小伙计而已。

“朝露夕盈。”此时,茶楼的小伙计正站在山谷口,满脸得意地看着这四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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