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还没说完，少年身后一名矮壮士卒已然跳起来骂道：“放你娘的屁，老子啥时候说过这话？老子不过是想进城……”

“对，你刚才说队率没说话，就是在想念细侯姑娘，所以你想进城把细侯姑娘抢来献给队率……”赵老三不为所动，满脸猥琐地继续编着胡话。

死猴子明显说不过赵老三，只好抡起拳头吼道：“赵老三，老子嘴巴没你利索，但是老子拳头比你硬……”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兴许是思路被吵闹声打断，少年队率突然停下，转身不解地问道。

“队率，死猴子这家伙刚才说，您对细侯姑娘念念不忘……”满脸麻子的赵老三立马接话告状。

“哎呦死猴子，你这是准备杀人灭口呢？这下子可算是铁证如山了……”赵老三人看起来猥琐，不过身手却不猥琐，面对死猴子势大力沉的一拳，一边躲闪，一边还有空闲继续胡说八道。

死猴子身手比嘴巴好使，眼看着右拳已然落空，左拳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无声无息地击向赵老三的腹部。拳头上泛起微不可见的白芒，这是使用了真气的迹象，看样子是准备一拳就把赵老三给撂倒。

“陈大哥，你放开我，我要揍扁这家伙的臭嘴。”死猴子使了使劲，却无奈地发左臂现纹丝不动。

“侯四喜，大伙开个玩笑而已，你怎么连真气都用上了？”少年队率上前几步，皱着眉头道。

……

仲夏，午时，一座占地极广的军营里，十余名士卒正排成两列，互相调侃着走在营房中间的碎石路上。

领头的是一名顶盔掼甲的少年，约莫有二十来岁的样子，方面大耳，五官端正，皮肤黝黑而粗糙，身躯也极为雄壮。光从外表来看，和身后那群五大三粗，正互相喷着口水的大头兵们没什么两样。唯有思索时的样子，和眉宇间那书卷气，让整个人看起来和周围众人有些不同，也让淳朴的气质中带有了些许儒雅的味道。

赵老三吓了一跳，顾不得继续说话，双腿忽左忽右，连退了三步，还是无法避开死猴子的拳头。无奈之下，只得双手互握，把前臂横在腹部前方，准备硬接死猴子这一拳了。

只是死猴子着志在必得的一拳，终究还是没有打着赵老三。

在少年队率的示意下，一名面目粗豪，身材魁梧异常军士，伸手快如闪电般地抓住死猴子的手腕，让死猴子一拳撂倒赵老三的大计，在离赵老三手臂不足半寸的位置上胎死腹中。

“韩队率，我没……没……”侯四喜看起来很怕少年，说话都开始不利索起来，“可……可是他诬陷……”

“好了好了，赵老三喜欢胡说八道，大伙都知道。”韩队率满脸无奈道，“就是你每次都上当，他当然每次都找你了。”

侯四喜不敢争辩，乖乖收回拳头站到一边。

“还有你赵老三。”韩队率看了一眼满脸谄笑的赵老三，没好气道，“每次说话嘴巴都不把门，刚才若不是陈大哥拦着，你这条胳膊今天恐怕就得被打成两截。”

“是是，多谢陈大哥，多谢队率。”赵老三讪笑着应道。

说完，看着侯四喜一脸愤恨的模样，还是有些不放心，又凑到韩队率身前道：“队率，只要让死猴子消气，胳膊断一下也没事。何况队率接骨手段了得，总不会见死不救吧？”

“滚你娘的，老子就见死不救了。”韩队率顿时哭笑不得，狠狠地在赵老三屁股上踹了一脚道，“老子就算救了你，万一被参将大人知道，治你们一个同袍互殴的罪名，几十军棍下来，保你半条命都没了。”

“没那么严重吧？”赵老三不由哭丧着脸道。

“再顾楼，二十军棍。”陈姓军士突然插话，简短有力。

“娘哎，老陈你这么一说，咱老赵屁股好像又疼开了。”赵老三呲着大牙，摸了摸屁股道。

“上次参将高兴，就二十军棍。”陈姓军士笑了笑道。

“对对，至少我们打赢了那群兔儿爷。”赵老三连连点头。

“赵老三，我记得当时你好像被俩兔儿爷压着打啊。”侯四喜总算逮着机会，凑上来挪揄道。

“嘿，你这死猴子，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赵老三咧了咧嘴，也没当一回事，“不过这群兔儿爷还真是挺厉害的，居然也懂得使用真气。”

“那是自然，荆山书院士子只要进入书院，就会修炼《太玄经》基础功法，用以强身健体。”韩队率看了看大门口的望塔，有意无意地说道，“《太玄经》是由上古残卷《太玄图》推演而来，并不逊于我们禁卫军的《破军决》。”

“我的娘哎，难怪那群兔儿爷那么嚣张……”

“怪不得老子当时居然有些顶不住……”

“特别是领头的那个，用指就和用剑一样……”

周围的几名军士顿时互相议论起来，脸上都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吵什么吵，他们再厉害，最终不还是被我们给揍趴下了？”赵老三装出一副不屑的模样道。

“那是薛军侯和队率带领我们反击的。”侯四喜又开始和赵老三杠上了，“队率，你说是不是……”

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寻求援助的侯四喜，这才发现韩队率一直盯着大营门口没有说话。正感到疑惑的时候，耳边不知何时传来阵阵微弱的马蹄声，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大营方向驰来。

“队率……”陈姓军士疑惑道。

韩队率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说话。十余息后，马蹄声已经到了大营门口处，望塔上的军士大声喝道：“来者何人？有何公干？”

蹄声停歇，一个清朗的声音高声应道：“龙骧卫右千户军侯薛敬玉，奉郭统领将领，有紧急军情通告风参将，十万火急。”

“可有令牌？”听到十万火急四个字，守卫不敢怠慢，但依旧要求检验令牌。

片刻之后，马蹄声再次响起，一匹黑色的骏马跃入众人眼帘。马上骑士魁梧挺拔，阔口狮鼻，气势不凡；一身青黑色盔甲，在阳光下散发出清濛濛的微芒。骏马速度极快，但是马上骑士却纹丝不动，显示出精湛的骑术。

“这不是韩勇兄弟吗？”骑士目光敏锐，一进大营门口就认出了少年。话刚出口，骏马就已经到了众人身前。

原来，少年队率的名字叫韩勇，倒是和少年的气质颇为契合。

“卑职见过薛军侯。”韩勇立即带着众人一起抱拳行礼。

“韩兄弟，咱哥俩还用得着这么客气？”薛敬玉话中不免带着几分责备。

“大营之内，卑职不敢失了礼数。”韩勇恭敬应道。

薛军侯撇了撇嘴，又看了众人一眼道：“你们这是准备出去？”

“是的，弟兄们今日休息，正打算进城逛逛。”韩勇点头道。

“别去了，紧急军情。”薛敬玉摆了摆手道。

“啊？是京城出事了？”韩勇有些反应不过来。

“不是。”薛敬玉摇头道，“我先去见你们参将，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再和你说。”

说完，一振马缰，骏马快速朝大营西面冲去。

“队率，你说会是什么紧急军情？”赵老三第一个凑上来问道。

韩勇看着薛敬玉的背影，没有说话，倒是身边的陈姓士卒接话道：“老赵你别问了，一会不就知道了。”

“我觉得和队率有些关系，要不然薛军侯为何让队率等他？”侯四喜抓了抓脑袋道。

“废话，薛军侯和队率可是兄弟，等会叙叙旧不行啊？”赵老三一脸鄙夷。

“薛军侯以前可是不太看得起咱虎翼卫的人的。”边上的一名军士插话道。

“那你说薛军侯为何对咱们队率另眼相看？”赵老三摸了摸下巴。

“当然是因为咱队率武功高强，又是满腹……满腹啥来着……”这名军士明显也是个大老粗。

“满腹诗书。”赵老三抓了抓脸上的麻子，得意地笑道，“不过，荆山书院那群兔儿爷也真是不要脸，为了争细侯姑娘，居然要和我们这些大老粗比什么吟诗作对，真是太不要脸了。”

“咱兄弟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比吟诗作对，真亏他们想得出来。”侯四喜难得和赵老三同仇敌忾，“他们怎么不和咱兄弟比拳头，比睡……嘿嘿，比睡觉也行啊。”

“谁家紫玉贴妆镜，何处清风别驿楼。（注1）”陈姓军士连吟诗都那么铿锵有力，“队率有感而发，远超他们虚情假意，细侯姑娘想必也是这样想的。”

简单的一句诗，顿时勾起来众人的记忆。大伙不由连连点头，满脸崇拜的模样让韩队率都觉得有点脸红。

“就是嘛，队率落了他们面子，所以他们就开始动手了……”

“所以我觉得，薛军侯就是这个原因……”

正说话间，大营中央方向响起凌乱的马蹄声，朝着大营各个方向奔驰而去。很快，大营各处的望楼哨塔就燃起了滚滚狼烟，低沉的号角声也同时响起，通知着所有虎翼卫将士即刻回营。

“九长三短？十万火急……”

“怎么可能？没听说哪里要打仗啊。”

“就是啊，就算慕兰攻下齐云关，也不可能那么快打到京城吧？”

“放屁，慕兰蛮子怎么可能攻得下齐云关……”

众人满脸诧异，都有些不敢相信，又开始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禁卫军大营的狼烟，只有在最紧急的时刻才会燃起；九长三短的号角声，代表着最紧急的军情。在号角声响起之后，不管任何情况，所有人都必须在半个时辰内赶回大营，逾时者不论身份，就地斩首示众。

韩勇和陈姓军士对望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黑色骏马再次跃入众人眼帘，并且在众人跟前猛然停下，马上的骑士飞身而起，如同一朵青云，轻轻飘落在韩勇身前。正是刚刚进营通报军令的薛敬玉。

“韩兄弟，本来听说你今日休息，还想找你喝酒去的，谁知道郭统领突然传下将领，要求你们虎翼卫左千户即刻拔营南下，看样子只能等你回来后再找机会了。”薛军侯一脸遗憾，拍了拍韩勇的肩膀道。

“是，多谢薛大哥。”韩勇拱手道，“等我回来了，一定马上找薛大哥喝酒。”

薛敬玉微微颔首，又沉吟道：“韩兄弟，你不好奇你们南下何处吗？”

“这……”韩勇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道，“若是能够知晓的，想必参将定然会告知大伙的吧。”

薛敬玉不由笑道：“韩兄弟，你就是太谨慎了，其实以你的身份……”

话刚出口，却突然停了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讪笑着改口道：“你说的不错，能够让你们知道的，风仪这家伙肯定会说的。”

“薛大哥，你刚才……”韩勇发现了薛敬玉的不自然。

“没啥没啥。”薛敬玉摸着鼻子，尴尬地笑道，“不过对于韩兄弟来讲却是一件好事。此次南下的目的地，正是韩兄弟的家乡，岂不是正好解了兄弟的相思之苦，嘿嘿……”

最后的笑声猥琐至极，让韩勇老脸一红，顿时忘了继续追问。

“好了好了，我得回去复命了，兄弟们也快点整理行装去吧。”薛军侯赶紧抓住机会，胡乱朝四周拱了拱手，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众人一起还礼，目送薛军侯离开后，都看着韩勇，等待军令。

“回营，整理行装。”韩勇一挥手，率先朝前走去。

众人立刻排成两列，紧跟在韩勇身后，铁甲摩擦间，丝毫没有了刚才互相调侃时的散漫气息。在走出数十步后，又隐约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快速接近大营。

“来者何人？有何公干？”大营守卫高声喝道。

“舜华宫总管魏大庸，奉娘娘懿旨，宣驸马都尉禁卫军虎翼卫参将风仪入宫叙话……”一个苍老而尖细的声音应道。

“参将有令，虎翼卫左千户即刻拔营……”声音断断续续，已经不太听得清楚。

不过，韩勇已经没心思理会这些——阔别数年的故乡烟雨，屋檐下翘首而望的家人，还有躞蹀在杨柳岸边的窈窕身影，随着薛敬玉的几句话，猛然间从记忆深处泛起，染满了整个心湖。

注1：出自《霞澈录》之《楚思》，原文：

万里长江送水流，波惊楚岸早春幽。

谁家紫玉贴妆镜，何处清风别驿楼。

碧落浮云思未去，红飞影雪恨难休。

烟洲日暮千帆寂，杨柳渡头不尽愁。

又注：《霞澈录》，上古志怪文集，相传为神秘人东羊甲所作，分为《风华》、《歧道》、《神语》三卷。其中多录风花雪月、江湖秘闻、寻仙问道之诗词文章，内容繁复飘渺，良莠不齐，世人多称奇，亦有所诟病。

另注：东羊甲者，东海人氏也。生卒年不详，《齐谐》有载，其约为千余年前人物，少聪慧识礼，敏而好学，性不好华腴，自奉至简，世人多称其贤。然命运多舛，三次乡试，皆名落孙山；忿而习武，论剑十数次，竟无一胜绩；遂投剑沧澜江，耕读于阳山之畔，不问世事。

数年，作《霞澈录》三卷，后不知所踪。

“今日休息，队率可想好了去处？”

“队率当然是回营房读书了。”

“也不好说啊，说不准队率今日心情好，就带着大伙进城……”

“对对对，进城去那个什么楼来着，上次见到细侯姑娘时，我老侯可是连一句话都没说上呢……”

“那叫再顾楼，我大楚的四大名楼之一。连名字都记不住，还想着见细侯姑娘，就你这幅流口水的猥琐样子，还不把细侯姑娘给吓着。”

“赵老三，你这就过分了，老子咋就猥琐了？”

“你撒泡尿照照，不就知道了。”

“你等着，老子这就到你炕上撒一泡试试。”

“你敢……”

“闭嘴，没看见队率正在想事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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