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老太监很快就说完了，皇后的眉头也舒展了些许，微微朝后靠在锦垫上，闭上双眼开始思索起来。正当众人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躲过一劫的时候，一个细微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虽然很轻很细，在寂静的大殿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皇后猛然睁开眼睛，原本就阴沉的脸色，顿时笼罩了一层寒霜。

有人放了个屁，而且是在皇后面前放了个屁。

能够坐在舜华宫凤椅上的女子，只能有一个人，那就是大楚的皇后。

皇后看起来仅有二十多岁，九鬟高耸，眉如远山，雍容华贵之中，又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妩媚之感。此刻正紧蹙娥眉，听身旁一名年老的太监在说些什么。随着皇后的眉头越皱越紧，大殿中的氛围也变得越来越压抑，底下的宫女太监开始瑟瑟发抖，准备迎接随时都可能降临的狂风暴雨。

照理说，这种事情绝对不该发生。宫女太监们平常都不敢吃太饱，就是为了杜绝一切放屁打嗝的可能。刚刚这种情况，应该是某个入宫不久的宫女太监，由于太过紧张，又突然松懈下来，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不留神就犯了这种杀头的错误。皇后为人也算宽宏大量，若是在平时，顶多也就挨个几板子，决计不会危及性命，但是今日情况特殊，就未必有这种好运了。

气氛再次变得压抑起来，甚至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母后，母后，表兄不见了……”

皇后话音未落，大殿内外同时响起两个少女的声音，求饶的自然是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小宫女，另外一个声音娇柔异常，从殿外远远传来，但等到说完“不见了”三个字时，却已经靠近大殿。随着光线一暗，一个紫色身影已然站在大殿门口。

相传舜华宫已历经千年风雨，是大楚开国初年所建。当时帝国草创，风雨飘摇，战乱频繁，野有饿殍。西有前朝余孽割据，北有草原王庭入侵，南有海寇蛮族作乱，东有江湖门派不宁。太祖起于草莽之间，皇后也是出身贫苦之家，深知民间疾苦，加上也没有多少嫔妃，因此都不愿意在这种多事之秋，为一己之私而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修建后宫。虽然事关皇家颜面，但几经商议之后，在开国皇后的坚持下，大臣们只好作出妥协，勉勉强强修建了几处大殿了事。

开国皇后誉满天下，遗爱甚深，舜华宫的各种建筑及陈设，后世子孙均不敢有丝毫更改，即便有了破损，也只是按照原样修复。是以虽时过千载，却和如初建时相差无几，简朴中带着无可替代的仁爱和威严。

此刻，这座母仪着整个大楚的宫殿，正处于一片死寂当中。数十名宫女太监，战战兢兢地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不敢发出丝毫动静，更不敢抬头察看前方凤椅上的宫装女子。

一名跪在大殿侧后方，身穿绿色裙衫的小宫女开始瑟瑟发抖，却没有主动出来承认自己的过错，不知道是不敢出来，还是已经吓得没力气动弹。

皇后盯着底下众人片刻，再次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稍稍平复心情之后，又睁开眼睛缓缓道：“拖出去，杖……”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少女看起来二八年华，肤色白皙，平髻淡妆，眉目与皇后极为相似，只是额头稍稍宽阔，眉间颇具英气，不似皇后那般阴柔妩媚。穿着一身在宫内极少见到的紧身胡服，身上也没有多余的配饰，只是在腰间佩着一把紫色短剑，手里还拎着一根马鞭，看样子是刚刚骑完马的模样。

“母后，我今日去了侯府……”少女满脸焦急，看到大殿中跪着的太监宫女，只是稍稍楞了一下，也没有心思理会。一边说着话，一边快步朝前走来，地上的太监宫女们立即非常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

“住口……”皇后一声轻喝，打断了紫衫少女说话。

“母后，我……”少女娥眉微蹙，眼中透露出几许委屈，但是看了看两旁的太监宫女，还是停了下来，双手互叠放在胸前，微微屈膝低头，恭恭敬敬地朝皇后行完礼后，站在一侧不再说话。

“魏公公，让他们都先下去吧。”皇后看了一眼满脸焦虑，却勉强装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少女，轻声对身边的太监道。

老太监微微躬身后，转身使了个眼色，一大群人立即爬起来，井然有序地倒退着离开大殿。那名捡回一条命的小宫女，更是把脑袋压得低低的。勉强爬起来后，又是双腿一软差点摔倒在地上，幸好身边的宫女扶了一把，才强撑着走了出去。

等到众人退出大殿，皇后却再次阖上双目，斜倚在锦垫上，没有丝毫说话的意思，大殿也再次陷入一片沉寂。

少女不敢说话，只能满脸恳求地冲着魏公公使眼色。

魏公公不动声色，只是微微躬身道：“娘娘恕罪，都是老奴没有调教好下人，惹得娘娘不快……”

皇后缓缓睁开双眼，抬手阻止了魏公公请罪，低声道：“也不怪这些下人，是哀家自己心浮气躁，失了些分寸，倒是让公公见笑了。”

说完，不等魏公公接话，转头看着少女道：“无忧，哀家平日里都是如何教导于你的？遇上一点小事就如此冒失，成何体统。”

“母后教训得是。”少女虽然满脸委屈，但依旧行礼认错。

少女的温顺，似乎令皇后非常满意，嘴角不由露出一丝笑意道：“母后也是刚刚得到消息，逸儿三日前收到你父皇密旨，已经南下去了楚南。”

“楚南？表兄去楚南做什么？”少女诧异地问道。

皇后沉默了片刻，轻轻叹息一声道：“魏公公，还是你来告诉无忧吧。”

“是，娘娘。”

魏公公微微躬身后，快步走到少女身边道：“殿下，据老奴所知，侯爷此次南下，主要是为主持灵犀阁楚南分舵而去的。”

“灵犀阁楚南分部？就是那个……”少女不由蹙起眉头道，“嗯，灵犀阁不是一直由风家主持的吗？”

魏公公笑了一下，满脸的皱纹如同一朵盛开的菊花，微微颔首道：“确实如此。不过风家已经主持灵犀阁二十余年，劳苦功高，陛下此举也只是为了让风家减轻些负担而已。”

这话听起来莫名其妙，但是少女显然非常聪明，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缘由，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焦虑之色道：“既然如此，那父皇为何要让表兄一个人去？风家会不会……”

“殿下无需担忧。”魏公公微微摇头道，“陛下乃圣明之主，侯爷也是天纵之才，老奴与殿下都想得到的事情，陛下与侯爷自然也想得到，想必早已商议好解决之道。”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少女拍拍胸口，如释重负，脸上也有了一丝笑容，青春靓丽的模样，让肃穆的大殿也为之一亮。

魏公公看着少女，眼中露出慈爱之色，正想要继续说话时，皇后突然插话道：“无忧，你也不用打别的主意，你父皇发来密旨，说已经从大明寺出发去往江南，让你准备一下，过几日便去云烟谷与你父皇会合。”

此时，少女正转动着眼珠子，果然是满脸坏主意的模样。但是听了皇后的话之后，不由花容失色，尖声叫了起来：“我不去云烟谷，我不要和那个什么莫寒月成婚，我不管你们怎么想的，我就是要和表兄……”

“混账，你是我大楚的嫡公主，岂能如那乡间愚妇一般，为了一己私欲而不顾我大楚的利益。”皇后勃然大怒，猛然站起来怒喝道。

“可是，我真的不喜欢……”少女被吓得退了一步，泫然欲泣，满是胆怯的脸上依旧露出了恳求之色。

“你……”

皇后抬手指着少女，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沉默良久，才轻轻叹息了一声道：“无忧，不要怪母后狠心，母后难道不希望你嫁入方家吗？但是生在皇家，个人私情也只能摆在一边了。”

少女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露出一丝希冀之色道：“皇兄不是已经去了岳西吗？只要皇兄和唐家成功联姻，还需要我去云烟谷吗？”

皇后盯着少女良久，脸上露出一丝疲倦之色，缓缓坐回凤椅道：“魏公公，哀家有些累了，还是你来说吧。”

魏公公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无奈之色道：“殿下，老奴刚刚得到消息，云烟谷似乎有意和千山阁联姻，听说双方的长老已经开始商谈这件事情，只要商谈一有结果，莫寒月就会前往千山阁提亲，若真是如此……”

说到这里，魏公公停了一下，见少女欲言又止，便又接着说道：“而且，唐大娘脾气古怪，自从进入先天境界后，更是难以捉摸。此次太子殿下亲自前往提亲，对别的家族来说，自然是天大的荣耀，可是……可是以唐大娘的性格，却也只能是在两可之间。”

“唐家……就如此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吗？”少女虽然感到有些绝望，可是依旧不肯死心。

“若单单是唐家，自然不至于此。”魏公公摇头道，“可是唐大娘和郭家的关系，殿下想必也是听说过的。而郭家……陛下刚刚和大明寺达成协议，此时若是得罪郭家，恐怕……”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难道只能是让我下嫁云烟谷吗？”少女思索良久，却毫无办法，只能满脸绝望地喃喃自语道。

“殿下……”魏公公想要说几句安慰的话，却不知道如何说起。

“无忧，你先退下吧。”皇后再次轻叹一声道。

看着女儿如此伤心，心中终究还是有所不忍，禁不住又说了一句：“这几日你先好好休息，与云烟谷的联姻虽然势在必行，但细节都还在商议之中，最终还是要看你父皇的意思，你也不用想得太多……”

说完这些，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挥挥手，示意公主可以离开了。

少女默然不语，再次行了一礼，转身离开大殿。

沉默中，时间悄悄流逝，似乎几个呼吸间，半个时辰就已经过去了。

也许是想起了少女躞蹀而去模样，魏公公不由轻叹了一声道：“陛下不愧为圣明之君，让侯爷南下这一步棋，真可谓一箭三雕。”

“魏伯父说得极是。”皇后颔首道。

“只是苦了公主殿下……”魏公公并没有在意皇后的称呼，只是苦笑了一声道，“倒是遂了若侯的心意。”

皇后看着殿门外的宫墙，沉默良久道：“我那侄子，确实一直把无忧当成了妹妹，只是无忧一厢情愿而已。若非如此，我又怎会轻易答应陛下，让无忧做那联姻云烟谷的棋子。”

魏公公颔首，正想要说话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大殿门口停了下来，只见一名身穿翠绿裙衫的少女，满脸通红地冲进大殿，跪在地上大声喊道：“娘娘大事不好了，不好了……”

正是刚才在闯了大祸的小宫女。

注1：出自骆宾王《帝京篇》。

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

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注1）

诗才独负，诗意深远，诗篇横绝。短短的二十字，便道出了帝国幅员之辽阔，帝京气势之恢弘，以及皇城宫室之壮丽。

大楚立国千年，百代君主竭力营造，使得帝京规模空前，繁华远胜。宽阔的兰池大道横贯东西，把帝京分为南北两处，北侧为皇城所在，南侧则是按照距离皇城的远近，划分成公卿百官的官邸，各种商业游乐场所，以及城中百姓的居处。在抵达承天门处，又和朱雀大街相互交叉，形成一个巨大的十字形街口，共同构成帝京的主干通道。

立于承天门外，极目四望，但见近处朱门相间，雕墙互倚，远处店肆林立，鳞次栉比；碧檐之下，交衢直指，复道斜开，剑履南入，簪缨北来；长街之上，车马相接，行人潮涌，举袂成幕，摩肩接踵。

如此，亦不足以表达帝京繁华之万一。

兰池大道北侧的皇城，更是恢弘壮丽、高峻雄伟，足足占据了帝京三分之一面积。黑灰城墙拔地而起，崇墉百雉，俨若雄关，金青宫室延绵其后，相望不绝，倒映长天。九重宫门之后，泰华殿雄踞皇城中央，气象森严，金碧辉煌；砌白玉为阶，铸黄金成鹤，雕沉香作屏，化朱砂明色；殿前蟠龙绕柱，神龟负鼎，殿脊九兽据檐，彩凤展翎。庄严肃穆的气息，如同清流般源源不断，从高耸的宫墙上溢出，撒落在门前的朱雀大街和长秋大道上，朝着整个帝京散溢而去。

大殿四周宫墙耸立，幽深的甬道穿过千门万户，通往皇城中另一片规模庞大的宫殿群——大楚的后宫。后宫中的宫殿虽然不如泰华殿般雄奇壮丽，但也五脊六兽，雕梁画栋，长桥回廊连通其间，亭台水榭点缀其内。更有一条条蜿蜒曲折，如同彩带般的道路，游走在苍翠林木之下，徘徊于似锦繁花之中。

在一片桂殿兰宫中间，却有着一座异常简朴的青色宫殿。宫殿修建在一座小山坡上，外形极为简朴。没有飞檐斗拱，也不见雕墙碧瓦，只是用普通的青色石材，建造了一圈普通的院落，以及几座普通的大屋子。院落周围也没有奇花异草，只是种了一些最为常见的木槿花。如同一只青色玄鸟，却高傲地飞翔在一群彩凤当中，突兀中又带着奇异的庄严。

这便是大楚后宫的中心，皇后的居所——舜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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