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城的城门前，两个卫兵拿着袁谅递过来的碟文，不住地上下打量着他。

“多大了？”

一个有些酒糟鼻的卫兵问道。

“小子，看上去咋这么愁得慌呢？”

“就是，看着年纪不大，弄得比我还成熟。”

“十四。”

袁谅看着酒糟鼻卫兵，安静的答道。

……

略微做了些盘问，两个卫兵就在碟文上盖好了城戍印，放其进城。

不得不说，当一个无比重要的美梦破灭了，就一定要有一个更重要的愿望去掩盖失落，很快，袁谅就努力的振作了精神，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寻找家乡的事情上。

只是，少年从眉宇间透出的感伤依旧，任谁见了，都会觉得着少年心事重重。

正因为如此，本就显得年少老成的袁谅，此时更是带着远超常人的成熟，这一点，和他十四岁的身材样貌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干嘛来了？”

另一个长着小胡子的卫兵问道。

“路过，想回家。”

直到袁谅的背影消失在城门里，酒糟鼻这才长吐了一口气。

“哎哟，可憋死我了。”

小胡子卫兵不解，盘查而已，不明白酒糟鼻的紧张从何而来。

“这小子，不简单。”

酒糟鼻摸出水壶灌了一口水，由瞅了一眼城门那边，然后说道。

“这小子身上有一股子的煞气，怕是沾过血腥，应该是个江湖人。”

小胡子白了一眼酒糟鼻，说道。

“废话，你当我没看出来，但这与我们又不相干。”

酒糟鼻点点头，应声道。

“也是也是，我们只是做检验碟文的本分，再说了，江湖人过路，也要按规矩交碟文查验不是。”

小胡子听后字呲牙一笑，露出了满嘴的黄牙。

“对嘛，别闲着了，继续吧。”

“嗯嗯，继续继续。”

酒糟鼻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

“那眼睛，咋就看着那么渗人呢...”

说完，酒糟鼻搓了把脸，扭头冲着小胡子旁边排立的一群人大声喊到。

“下一个。”

…………

柳城是个小城，这是袁谅在离开幻阳宗藏身的那片大山后能够找到的距离最近的一个城市。

同修国那些动辄方圆数百里的气派城市相比，这里显得要局促很多，不过还好，麻雀虽小，该有的什么都有点儿，只是柳城的地势高低错落，如果是在一座山坡上建成的。

比如驿馆客栈，虽然没有皇都光华城或者温家所在的普安城那么随处可见，但终究还是可以被找到。

福来居，就是柳城为数不多的客栈之一，平日里，许多过往的商贾和江湖客也会有一些住在这里。

自打从幻阳宗出来，袁谅没日没夜的翻山越岭，一路上，除了山间草木相伴外，就只有星月相随。

走出那片峰峦叠嶂的群山后，周围的地界十分荒凉，不要说买马代步，就连人影都看不到一个，因此，等到了柳城，他仍然孑然只影。

经过打听，袁谅住进了福来居，这是个建在柳城城中心位置的小客栈，袁谅听说这里可以远眺出去，有些客商还专门跑到这里来住，就是为了能看清楚柳城的全貌。

柳城地处偏远，入夜后，城市很宁静。

“浅水的晚上，好像也是这般。”

袁谅站在窗前，任凭月光洒落映照客房，此时，他怔怔的望着窗外，脑海里回忆起一些模糊的家乡印象。

“不过，好像浅水的晚上还能听到小砚山的虎啸…”

游子思乡最是容易情绪变化起伏，袁谅毕竟年少，尽管多年的生死早已让其有了超出同龄人的沉稳，但感怀总会有那么一些。

袁谅的客房是整个福来居最高的位置，花去了一片金叶子的代价才从一名富商模样的人手里得到，望着窗外可以看出去很远的沉沉黑夜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地平线，袁谅觉得，这枚金叶子花得很值。

当然，虎啸是肯定听不到了，只能听到偶尔从远处传来小儿夜哭的声音。

袁谅不时一个容易伤感的人，但仙门里的失望，路途中的疲惫，寻乡而踪影全无的诸多情绪在这里一刻装满了袁谅的内心，他感觉有些累。

躺下后，袁谅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梦里，血色的战场又一次来到，而那只巨大而令人惊悚的眼睛已然直直的看着自己，而周围寂寞万古的风鸣呜咽，犹在耳边。

袁谅就在站在天地之间，四周旷野尸骸遍布，天空中一轮血红色的太阳高挂，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什么，他可以清楚感觉到那阵阵凄楚的风卷起了漫天的死寂，一次次吹打在脸上，巨大的眼睛一动不动，耳朵里不停的听到一个声音在呼喊。

“无人…归来…”

那个声音低沉、嘶哑，干涩，如同荒土的呢喃，带着对甘霖的绝望。

袁谅想要回答，或是寻找，但他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于是开始大声的喊叫，但，他发出的声音只有自己听见，整个血色的天穹底下，无人回答。

袁谅有些失望，他在梦里已经无数次站在这里，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呢喃又是谁发出的，这一切都已经成了谜。

尤其是那只矗立于天地之间巨大的眼睛，更是变成了梦魇一样的存在。

袁谅第一次感觉到害怕！

这感觉如同八年前，正在拿着父亲送给他的黑色面具愉快的玩耍时，莫名的晕厥，然后莫名的醒来，置身于猪圈一样的牢笼中，在一双双冰冷的目光注视下，看到一群衣衫褴褛、充满了惊恐目光的同龄孩子在相互打斗，他很快被几个孩子盯上，那几个孩子冲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打他，打得非常凶狠。

一开始，他抱着头蜷缩着，想要努力的避开那些孩子的追打，他不明白这些孩子为什么要打架，而那几个孩子又为什么要那么狠狠的打他。

但随着不停的有身材弱小的孩子倒下，从那些哭喊着的孩子口中，他终于明白，这些孩子不是在打架，而是在搏命，因为那些冰冷的目光已经说过，牢笼里只允许有一个孩子活下来，如果他们不打，所有的孩子都将会被那些冰冷的目光像杀鸡一样的宰掉，所以，所有的孩子都必须拼命，争取活到最后。

随后，袁谅开始了还击，他记不得自己是用牙齿咬还是用脚踢，很快，围攻他的那几个孩子中，有一个孩子被踹到在地，看到同伴倒下，剩下那几个孩子愤怒了，把从地上捡起的石头当做武器，对他进行攻击。

袁谅的身材比那几个孩子瘦小，身上很快被打出了很多血，他也尝试想弯下腰去捡一块石头，但是那几个孩子一直围着他打，他无暇做到，最终，他只能从别人手里抢。

当他终于抢到了一块石头，当即就把其中一个孩子拍翻在地，那个孩子的头被敲碎的声音很小，但他觉得非常刺耳，他顾不上去看那个孩子是否还能爬起来，因为有更多的石头朝他砸过来，他只能一边躲避，一边反击。

牢笼里倒下的孩子越来越多，直到最后，只剩下袁谅。

似乎有人鼓掌，袁谅不知道是谁发出的笑声，他只觉得四肢颤抖，浑身冰冷，他蜷缩在牢笼最里面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看着那些被他或其他孩子打倒的孩子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身体渐渐发青，失去呼吸，最后一个又个被人拖走，像丢死狗一样的丢出那个牢笼。

“啊~~”

袁谅看着自己双手沾满了鲜血，很害怕，但又很愤怒，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明白这里的一切都和那些冰冷的目光有关，于是他捡起地上的石头，一块又一块的朝牢笼外扔去，想要发泄出心里无力的怒火。

他一边丢着石头，一边撕心裂肺的喊着，带着恐慌，带着绝望，他想逃离那个牢笼，甚至想用身体撞开牢笼的木条，但随后就被人从背后重重的一击打晕过去。

不知道又过去了多久，袁谅被人用一盆冷水浇醒，然后他看到一个和之前差不多的牢笼，牢笼里四散着更为年长一些的孩子，他知道，可怕的事情又要上演了。

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这样的经历，每一次，他所面对的孩子都要略微更大一些，场面也更惨烈一些。

直到，直到再没有了孩子，数十个关押着孩子的牢笼空空如也，只剩下袁谅自己，浑身没有一处完好，躺在染满无数个孩子鲜血的地上。

他不停的咳嗽，呼吸困难，眼皮沉重到了极点，他以为自己将要死去，这时候，他的眼前，出现了一双眼睛。

“恭喜你，你活下来了。”

袁谅离开了幻阳宗。

很快就不会有人记得他，但多年后，幻阳宗将会一直流传太叔昊因私费公的闲话。

这一次的测试，一百人只留下了九个，老鬼和胖子因为惊人的资质被长老们异常重视，老鬼被一个更加年老的老鬼收为秘传弟子，胖子也被内门第一长老收为关门弟子，而太叔昊则领了三年闭门思过的责罚。

期间，老鬼、胖子和白紫鸢都去看过他，只是再谈及袁谅，众人都是一声叹息。

……

离开幻阳宗已有月余，老鬼和胖子已经正式进入了幻阳宗的培养环节，而袁谅，才刚刚走出那片大山不久。

被仙人宗门判定为凡体，着实让袁谅黯然，无论他如何具有少年的阳光情怀，但梦断仙路，始终还是让其心情晦涩。

“或许，这就是命吧。”

挫败的情绪弥漫在心头，而脸上，袁谅努力想表现得自然点，但，不过十四岁的他，又怎么可能在这个年龄就云淡风轻？

“接下来，还是要找到浅水镇，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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