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识香高手
- 作者:残夜玖思
- 属于:都市言情
- 收录时间:2017-07-21 03:03:43
- 更新文字:19674字
“怎么,不儿还没起?“绫影坐在圆桌旁,在考虑是等会不儿,还是自己先吃。朱鹮赶紧给自家主人盛了碗煎点汤茶,然后欢快的答道:“起啦。估计正在挑衣服的事儿上花心思呐。咱家大小姐,哪天不得浪费个个把时辰在这事儿上呀。”边说朱鹮边把粥递给绫影,接着又道:“您先吃吧,大小姐估计一会儿就过来了。对了,要不要让鸳哥去喊星若公子呀?”绫影接过碗筷,笑道:“不必啦。那是个饿死鬼转世,赖不了多久。”朱鹮闻言轻轻一笑,冲绫影微微一福,就退了下去。果不其然,绫影一碗汤茶还没有喝完,店里这俩活宝就蹦蹦跳跳的跑过来了。星若看见一大桌子丰盛的早餐飘香四溢,顿时食指大动,刚要甩开膀子开吃,却被绫影一把按住。“慢着。你先把这几天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跟我说清楚,才能吃饭。”说完他干脆缴了星若的碗筷,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星若满脸无辜的瞪着绫影,不过对方表示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绝无商量。他只好遵从肚子的意愿,把在外城查出的线索,老实交代了。
星若一个月前接到的信中,是让他来京办两件事情。一是按照卢家香铺的账目中所记载的四合香的买家名录,挨家挨户的查出所购买的香料之真伪。二是顺着假香这条线,查出货物的源头,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做着损人利己偷天换日的勾当。绫影觉得第一件事并不难,凭借星若得天独厚的灵敏嗅觉和还不错的轻功,只消半月便可完成。第二件事儿却不易,只因卢家的四合香并不是自家调制,而是购得成品之后,在香饼上压以篆卢印,随即便予以出售。成品均来自专门贩售香脂的各路商队。商队们携着通关文牒进入东京城之后,均在外城屯集。外城也设有很多据点,供商客们交换情报,采购物品,查验货物。卢家的账目上,虽写明了每一块四合香是何时入库,却没有标明所购于哪只商队。而且这些商队本身也是鱼龙混杂,除了胡人、大食国人以外,也有不少宋人自己的势力。他们常在边关港口安营扎寨,或直接包下进口的货物进行二次分销,或出租刀手保镖,给商队们保驾护航。而彼时的汴梁,西距玉门关,东至泉州港,中间不知道隔了多少码头驿站,更毋庸提形形色色各路山头小寨。所以要想仅凭着香味查出假货的出处,谈何容易。
不过不知是不是老天有意,星若做完绫影交代的第一件事儿之后,就去外城跑了几圈想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让他碰上了。那天傍晚,星若跑了一天觉得腹中饥饿,就随便在路边找了个面馆吃面。就在他等着面做好的时候,小馆里来了一个小商队。看上去约么十来个人,虽都带着斗笠,又是一水儿的粗布麻衣,星若却从他们身上传出淡淡香气辨得,这是一帮女扮男装的姑娘。为首的那个,也是黑纱遮面,看不清相貌,但是观其做派,能看出是个管事儿的,身上还有点功夫。而且她进屋之时,刚好路过星若身边,星若从她身上,清楚的闻到跟假四合香一模一样的味道。星若本想,这真是老天助我,琢磨着一会吃完面,先找个地方猫起来,然后尾随这队人马,多半就能查到这假香的来历。结果没想到,这夜幕时分,大街上的人熙熙攘攘,他对京城的路又不熟,七拐八拐的愣是给跟丢了。所以纵他心下懊恼,却也暂无良策,只好打道回府,从长计议。
星若也是苦日子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孩子,平日里尽是浅眠,有点风吹草动就会醒。不过这一夜多半是因为有绫影在边上陪着,睡得倒是异常踏实,天已大亮也不愿起来,像只猫儿一般蜷缩在被窝里。绫影见他赖在床上不肯动,也不扰他,只是径自洗漱整理完毕,披上外衣,轻掩屋门,吃早饭去了。
绫记布坊虽然有不少丫鬟杂役女工绣娘,但是大都只是来铺子做工的工人,过了辰时才来店里,而且即便来了,也只会在店铺大堂和中院里面走动。所以早上后院里相当的清净。绫家后院虽然不大,但是草木花卉却种的甚多,所以大半年的时间里院子里总是五彩斑斓,花香阵阵。绫影习惯每天早上在院子里走动走动,整理整理花枝,然后看看有没有特别的景致。他有个随身带着的小本儿,里面详细描绘了他中意的各种植物,包括外貌、色彩、习性等等。观察这些植物,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小爱好之一。五月底六月初的时候,正是丁香最美的时节,微风拂过,带着阵阵清香,沁人心脾。绫影在院里驻足观赏了片刻,回到屋里的时候,看到朱鹮已经把早饭备好,正准备叫他们去用餐。
不儿托着腮听星若叽里咕噜的讲了这么一大长篇,最后的结果却是硬生生把人跟丢了,觉得甚是丢人,便揶揄他道:“我说蓝大堂主啊,你不是号称脚上功夫在你们天虹门数一数二的嘛?怎么几个小娘子都跟不上啊。”星若懒得跟她打嘴仗,伸手抢过被绫影收走的碗筷,呼噜呼噜的大吃起来。几个香喷喷的肉包下肚之后,他往怀里一摸,掏出一个三寸来长的小木牌,往桌上一扔。“我怕会跟丢,提前从她们身上顺了这么个东西。”绫影和不儿把木牌翻过来一看,发现上面什么都没写,却刻了三朵梅花。绫影见此牌子心下一沉,低声念到:“恋沙关,落梅寨?”说罢他转头看向不儿。不儿在商道上走的多,人脉也不错,但是面对哥哥询问的目光,只得略略摇头道:“落梅寨地处西北大漠,与我们通常压货的路线相距甚远。我也只是在茶铺小馆,人们谈笑间听说过这么个地方。相传寨主是一风华绝代的美娘子,人称落梅夫人。不闻其夫婿,好像是早亡。只知膝下有一女,似乎唤作曼楠。”不儿左思右想,好像也就回忆起了这些。“星若,你还能记得之前去过的那个面馆在哪吗?这一队女子,恐是不愿太过招摇,才用斗笠蒙面。既然如此,所住之处,便不会距那小店太远。”绫影边问,边转头向星若看去,只见他嘴巴里面塞满了食物,鼓着腮帮子,睁圆了眼睛看着自己,似乎无暇回答问题。绫影觉得他那样子既可爱又可笑,于是伸手擦了擦他嘴角的汤汁,说道:“你慢点吃。这都是你的。”“你这一副沉鱼落雁的好皮囊,全让这恐怖的吃相给毁了好吗?”不儿一脸嫌弃的附和道。
星若白了不儿一眼,把嘴巴里的东西都咽下去,又喝了两口汤才说:“陈记面馆。就在龙津桥南边,一眼就能看见。”绫影暗自盘算了一番,既然已经知道假香来自落梅寨,没道理不往下查,其他的事儿倒是暂时可以先放放。不过倘若是让星若去接触那一队人马,他的相貌太过出众,很容易让人记住,性子也过于浮躁,不是个好人选。青鸳虽然稳重,但是又木讷了些,不擅随机应变,再加上铺子里一大堆事要他打理,确也腾不出手。梅曼楠,梅曼楠,一个和母亲相依为命,久居于大漠黄沙之中的孤寂少女,什么人最能破其防备,探其心事呢?念到此处,答案已跃然而出。绫影看向妹妹,笑着说道:“好不儿,辛苦你跑一趟吧?”不儿鼓起小嘴,向哥哥道:“我?为什么不让星若接着去呢?那人不是他跟丢的嘛。”星若赶紧摆摆手说:“不去不去。我自打发现那一帮都是女人,我就不想跟了。我最怕女人了…”不儿听他想出这么个借口觉得也是蹊跷,拿起筷子敲了下他的头,问道:“那我也是女人。我怎么没见你怕我啊?”星若想都没想张口就答:“你哪里像个女人!”说完发现不儿伸手就要揍他,连忙一个箭步蹿到绫影身后躲着,委屈的大喊:“云翳,云翳,你赶紧管管她!”绫影拿这俩活宝一点办法没有,之好把俩人各往椅子上一按,不耐烦的说:“好啦好啦,都别闹了。我去书房收拾些东西,不儿你吃完来找我。”说罢三步并两步,一溜烟儿跑了。
星若见绫影聚精会神的研究这些小筒,便回手拴上门,然后小心翼翼的溜到绫影身边,也跟着他两腿一盘,坐在地上。屋子里很静,静到让人忘了时间的流逝。星若就那么呆呆的看着绫影,见他拿过一个竹筒,取出里面的纸条,阅毕,烧尽,再取下一个,这种熟悉的感觉,仿佛把他带回了十年前,回到了那个绫影只属于他的时候。在那欲望凝结的魔窟里,绫影就是他的天,是他的地,是他活着的动力,是他唯一的希望。在他们逃出生天的那一刹那,星若心里既饱含希望又充满绝望。他重新获得了自由,但在那同时,也永远失去了那个只属于他的绫影。绫影看完最后一个竹筒之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叹息。星若凑过去给他捏了捏僵硬的脖子和肩膀,然后轻轻的问道:“怎么,还是没有头绪?”绫影落寞的摇了摇头,然后向后一靠,躺在了星若怀里。他面色沉寂,两眼无神,低声沉吟道:“十几年前,究竟是谁,杀我父,弑我母。我全家上下一十七口,就活下了我们三个。归云山庄一夜之间,覆于焦土…”说到最后,已是喉头哽咽,再不能言。星若看他这心力交瘁的样子,心疼的红了眼圈。他把绫影紧紧搂在怀里,呢喃道:“我们不查了好不好?你都查了这么多年了,还是没有抓得住的线索…”星若又看到绫影双鬓上的白发,愈发心痛,“他们都明白,你已经尽力了。而且他们若真是泉下有知,必不希望你这么作践自己。人的心力都是有限的,我真怕你再这么追查下去,能不能有结果先不说,你自己都熬不住了…”绫影没有答话,只是挪了挪身子,把脸埋在了星若颈间。他自己心里很清楚,一天查不出幕后之人,他就一天不会倒下去,为了自己,更为了不儿,他一定能找到真凶。
绫影笑着看着星若调皮的神色,伸手撩开他脸上的乱发,随即把他的头轻轻往下一压,薄唇微张,迎上去给了星若狠狠的一吻。绫影柔软的双唇带着他特有的香气,在星若的鼻尖消散开来。他用舌头顶开星若的嘴,然后在他口中灵巧的探来探去。那一瞬间,星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对绫影日夜的思念化作一腔柔情,倾泻而出。他紧紧搂住绫影,全神贯注的回应着。绫影捏着星若的下巴,时而轻咬他的舌尖,时而吸吮他的樱唇,顷刻工夫便吻的星若娇喘连连。
星若觉得有些许憋气,轻轻推开绫影,调整下呼吸。书房里烛光闪动,人影绰绰。借着暖暖的微光,星若温柔的摩挲着这朝思暮想的面庞,从眉峰到眼眸,从鼻尖到薄唇,这张他魂牵梦绕的脸容,永远都那么美,永远都那么迷人,仿佛看一辈子也看不够。他眉目含情,眼波流转,目光轻移,停留在了绫影那雪白的双鬓上。那两缕银白色的头发,在青丝的映衬下异常刺目,好像无时不刻都在提醒主人,过去的事,只要发生了,无论你如何努力也无法彻底抹去。星若伸手抚摸着绫影斑白的鬓角,不觉一阵心殇。他双眉微蹙,有点哽咽的嘟囔道:“你这两撮白毛,真是让人心烦…”绫影看出星若心中怅然却没想到是因为这个。他微微一笑,长袖一甩,灭了桌上的灯,宠溺的柔声道:“你不喜欢,不看就是了。”说罢把星若拦腰抱起,扔到了内里的卧榻之上,然后顺手放下帷幔。床幔轻摇,听得星若一声娇嗔。正是只见窗外银月如钩,不闻屋内春光旖旎。
7 第二件事
星若见绫影走了,反倒身子一晃挪到了不儿身边,随即被不儿狠狠拧了一把,带着哭音嚷嚷道:“哎呦,好疼好疼。大小姐你就不能轻点吗…话说我,我想问你点事儿。”不儿心想,你有什么事儿可问我的,便好奇的看着他。星若挠挠头,措了措辞,问道:“昨天那个,什么卢公子。是干嘛的?”不儿想了想,道:“卢公子?你说卢清晓吗?那是青鸳请来的教书先生。”星若说姑奶奶你可别逗了,一个教书先生功夫怎么那么好,差点跟我打个平手。不儿又琢磨一番,补充了些她所知道的卢清晓的身世。无非就是卢家香铺的二公子,是在南山剑派长大的,因为出剑快,身法好,得了个南山旋剑的名号。“奥,”星若点头道:“原来他就是丘岳麾下的南山七剑…不过我是想问,他为什么会在铺子里啊?”不儿有点不耐烦的说:“卢老爷是哥哥的朋友你不是知道么?所以青鸳找不到人,就请他儿子来给孩子们教教功夫咯。”言毕,不儿觉得有什么不对,就歪过头仔细的看了下星若的神情,突然明白了这少年心事,讥笑道:“我说蓝大堂主啊,你这不是吃了什么飞醋了吧?”星若小脸一红,连忙否认到:“没有!你别乱说!我就是觉得他怪怪的…”
不儿看他这反应,更是笃定了心中的猜测,于是咯咯笑道:“哎呀,这全天下也就是你,跟瞎了眼一样,把我那蠢哥哥当块宝。我说你就放一万个心吧,没人跟你抢。”“云翳哪里蠢啦?”听不儿这么一说,星若虽然心里美滋滋,但是嘴上还是不依不饶。不儿冷冷一哼,道:“怎么不蠢?平日里要么就猫在他那书房里,埋头绣花,不言不语。难得跟你说几句话,十句里有八句都是,之乎者也,云里雾里,不知所云。”“你听不懂,那是因为你的境界不够。”星若辩解道。“哦,”不儿煞有其事的点点头,说:“那么请问境界高的蓝堂主,能听懂几句啊?”星若早就知道不儿伶牙俐齿,自己根本不是对手,明白再这么纠缠下去,也还是说不过她。索性干脆推说让不儿赶紧去找绫影,别耽误了大事儿,自己则溜之大吉。不儿见自己仍然占据着铺子里嘴仗之王的宝座,骄傲的一笑,乐呵呵的跑去书房,找哥哥去了。大半个时辰之后,不儿略做乔装,换了一身粗布短衣,形色匆匆的向外城赶去。
流竹轩作为绫掌柜的书房,是绫家院子里,最大的一间屋子。屋子里除了一张便于小憩卧榻和一组用于书写作画的书桌外,剩下大部分的空间,都被铺天盖地的布料,五彩缤纷的丝线和高高矮矮各式阁架填满。为了方便找寻和节约空间,每一种布料,都裁出一段三寸见宽,两尺来长的布条。即便如此,单是用来张挂这些布条的架子,沿着南墙,由低到高,从里到外就码了三层。布料大体以颜色区分,每种颜色再按照材质、品级依次排列。每个布条的末端,都标记了一串编号,以便在库房中查找。通常情况下,正对着房门的一小片空地,会架上一个木制的人形衣架,上面挂着绫影手头上的活计。不过最近这段时间,绫掌柜似乎再忙别的事情,那个木架子就那么一直空着。星若很讨厌那个木架子,因为他每次进来,都会被吓一跳。不过这次他溜进流竹轩,发现那个架子被挪开了,取而代之的是铺了一地的小竹筒。粗略计算一下,有那么三四十个。有一小半似乎是打开过了,更多的上面还贴着红色的小封条。绫大掌柜就像个练地摊的小贩一般,坐在地上,盘着腿,一个筒子一个筒子的打开,细细查看里面的纸条。那纸条是油纸所制,不怕水,但是极易燃。绫影看完一个,就扔到旁边的小炭火盆里,眨眼功夫,一张小纸就被火焰吞噬,化为灰烬。
日升日落,斗转星移,自卢家兄弟携四合香来布店拜访,已过了一月又多,芒种时节。到了这芒种芒种,样样都种的节气,农户们可是忙的不可开交。京城里的达官贵人,却好似全然不知那民间疾苦,仍是白日里斗茶谈香,幕夜间饮酒赏月,一副太平之景。因为没了宵禁,东京汴梁可谓一座实至名归的不夜城。新月初上,万家灯火,文人墨客,市井平民,三五成群,或是罗城茶馆听说书,或是鼓楼脚下尝美食,大街上,巷子里,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卢慕辰作为卢家的少东家,本来也应过着这梁园歌舞足风流,美酒如刀解断愁,忆得少年多乐事,夜深灯火上樊楼的好日子。只是想那布店掌柜,自打派人从他这里取走有关四合香林林总总的账目,又拿走了所有库存的四合香之后,就再没了音信,自己虽曾去拜访过几次,想问问进度,却连连吃了闭门羹,心里是又急又恼。但是此事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己的疏忽大意,所以他除了干等,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卢清晓的烦心比哥哥却是有增无减,他虽得了绫影的诺,可随时出入铺子,但是绫掌柜本人,却是没再见过几面。即便是在铺子里遇到了,绫影也是一副神色匆匆,只与他打个招呼,就闪身进了流竹轩,不再出来。不过卢清晓还是隔三差五的跑去书院,踏踏实实的教孩子们功夫,看着小徒弟们的身法日益精湛,也是一件乐事。
夜深人静,皓月当空。一个黑影,在各深宅大院的屋檐上,弓腰猫背,疾步前行。此人轻功甚好,脚速极快,飞身于房梁之上,穿梭于屋院之间竟不留一丝声响。他目前所站之处,正是京城名士陈敬所住的宅院。见他各间屋子串了一圈,最后闪身进了一间堆砌杂物的小屋。进屋之后,这人反手关上房门,然后取下遮面的黑布,鼻翼皱动,细细甄别屋中气味。眨眼功夫,他探身到了一个立在墙边满是抽屉的阁架之前,随即又嗅了一嗅,小心翼翼的拉开了其中一个抽屉,然后取出了一个方盒。他打开方盒,一股浓香扑面而来,差点把他熏晕了。这人赶忙把拉上面巾,然后把盒子里的一块四方形的香料取出来,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袋,袋子里装有一块一模一样的四合香。他把两块香料互相替换之后,便把原来盒中的香装到小袋里,收入怀中。随即又把香盒,抽屉置回原位。这一套工序行云流水般完成之后,他便飞身离了陈敬的家,向下一个目标赶去。此人就这样在京城各富贵人家的房屋院落之中飞檐走壁如入无人之境。每一家都是同样的工序,先找到放香料的地方,拿出来闻闻是真是假,真的就留下不管,假的换成真的,然后再去下一家。他仗着一副好身手,一个晚上跑遍了小半个内城。闻到金鸡报晓之刻,他便如人间蒸发一般,没了行踪。
卢清晓想着自己的徒儿们跟不儿大小姐的两月之约就快到了,于是变得特别上心,几乎每天都去书院报道,盯着孩子们勤加练习。卢慕辰见弟弟这么积极的见天往布店跑,还总是欣然自乐,又想想当初带他初见绫家小娘子的样子,思忖着莫不成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看上人家姑娘了?便暗下决定,等这四合香的事儿了了,就去跟母亲说说。卢师父前几日特意让家中下人采购了一批木剑,给徒儿们发了人手一柄,然后挑些简单基础的招式一点点教。孩子们觉得有趣,倒也学的挺认真。卢清晓一边教孩子们练剑,一边心里却做着另一番打算。想想过些日子便是六月节,正是游湖赏荷的好日子,他嘀咕着要不要邀上绫影,不儿和青鸳他们出去走走呢?这帮人一天到晚憋在这个铺子里也不觉得闷。尤其是不儿姑娘,怎么看都是一个闲不住的性子,清晓觉得自己若是相邀她多半会答应的。既然有了八成把握,干脆一会回铺子里,问问他们好了。卢清晓想到此处,心里一乐,只盼着孩子们赶紧学完今天的招式,好让自己早点回布店。
华灯初上之时,卢清晓才回到布坊。他向青鸳打探了一下,结果被告知绫大掌柜今天似乎特别忙,自打一大清早进了书房就没出来。“卢公子,你找掌柜有什么事儿?若是不急,不如明天再问他?或是留个口信,晚些时候等掌柜出来了,青鸳帮你传个话?”青鸳一边安排着下人们关了店门,细细打扫,一边向卢清晓建议到。卢清晓挠挠头,说虽然不是什么急事,但是还是想今天问问,要么就在院子里等他好了。青鸳见他坚持,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他引到偏厅,备了些茶水糕点,就忙自己的事儿去了。清晓教了一下午的剑法确实有点饿了,他随手取了一块槐花糕,一面啃着,一面赏着院子里夕阳西下,红霞漫天的景致。突然,耳边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声响。卢清晓探头一看,只见一个人影从后院翻墙而进,脚不沾地,几个起落就蹿到了中院,然后毫不迟疑的往绫影的书房走去。“什么人!?”卢清晓心说不好,便大喝一声,同时飞身而起,一个跟头翻到了那人面前,挡在了他与书房中间。那来客似乎也没料到半路突然杀出个人来,略微一惊,往后退了半步。
清晓蹙眉盯他片刻,只见这人高有六尺,身段颀长,一身墨蓝短打是个武人装扮。他左手提个小包,腰间挂着一根软铁鞭,面容俊俏,长眉似柳,双眸藏星,左眼下一颗泪痣更添娇媚。一时之间,观这面容,竟让人辨不出男女。那人生的俊俏,说起话来却是毫不客气。他被人挡了路,横眉怒道:“你是何人?凭什么挡我去路?”卢清晓见来者本就是翻墙入院,叫人撞见了,气焰还这般嚣张,心中更是不快,喝道:“这话该我问你吧?哪里来的小贼,敢到铺子里撒野?”来人听到小贼二字,神色一凛,怒火中烧,抬腿便踢他心口。卢清晓也不含糊,弯起左臂略微一档,右手化拳为掌向对方胸口击去。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打了起来。那蓝衣的武者因为左手提了东西,只得单手过招,所以十几个回合下来就渐渐落了下风。他加快了身形本想找个空从卢清晓旁边钻过去,却没想到对面这家伙早就看出了自己的用意,而且动作比自己还快。清晓抬手一拦,喝道:“你先给我报上名来,否则哪也别想去!”那人重重一哼,道:“小爷我爱去哪便去哪,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要我的名号?”两人边吵边打,来客见自己确实不吃香,身子一沉,右手探到腰间,抽出鞭子对着卢清晓刚要下手,却听耳边一声厉喝:“星若!不得无礼!”
星若的动作应声而停,卢清晓趁他这么一顿,闪身退出了铁鞭的攻击范围,然后循着声音看去。只见绫影提着长袍下摆,步履匆忙的赶了过来。他先跨步上前,把星若拽到自己身后,然后对着卢清晓一揖,问道:“卢公子,这是怎么了?”卢清晓见绫影把来无理的来者护了起来,心里有些别扭,踌躇道:“额,清晓见这位…这位少侠从后院翻进来,也不打招呼,怕是有什么不妥。所以拦下来问问,不想话还没出口,他就动起手来。”“你敢骂我是小贼,我当然要揍你!”星若隔着绫影,冲着卢清晓嚷嚷道。卢清晓也不示弱,反问道:“你不是小贼,你干嘛大门不走,要翻后墙?”星若还要争辩却被绫影一声喝住:“闭嘴!去屋里等我。”星若见绫影真是急了,眉头紧蹙,目光如剑,只好哼了一声,狠狠的剐了眼卢清晓,就闪身进了流竹轩,然后重重的关上门。绫影见总算把这位小祖宗哄走了,叹了口气,连忙对卢清晓说:“这是小弟星若,性子蛮横,行事一向没什么规矩,是绫影管教不周。没伤着公子吧?”
卢清晓撇撇嘴,心说你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弟弟?他侧目见那人进了所谓“旁人不可擅入的流竹轩”,心里隐隐的泛起些苦味。不过他更不想引得绫影不快,所以道:“没有没有,拆个两招而已…既然是先生家人,那这必是一场误会,是清晓鲁莽了…”绫影有些尴尬的笑笑,问道:“公子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可是有事情?”“本来是有点事情…”卢清晓有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腮,接着说:“这不是马上就要到六月节了嘛,原先是想邀大家去游湖赏荷,所以来问问先生意见。只不过没想到先生这来了客人,那就改日再说,改日再说吧…”说完,他落寞的低下了头。绫影见他默默绞着手指又失望又委屈的样子,觉得于心不忍,爽快的说道:“既然公子有这美意。那六月初六,我叫青鸳与不儿与公子同去吧。”清晓忙抬起头看他,焦急的问道:“那先生你呢?”绫影见他这么问,反而有点诧异,答道:“我当然跟你们一起去啊?不然你们忍心自己出去玩,把我一人扔下干活不成?”卢清晓见绫影答应了,随即喜笑颜开。他与先生约好了时间,又再三确认之后,便与绫影告了别。然后揣着一肚子好心情,高高兴兴的回家去了。
绫影解决完了这边,又赶紧回书房去看星若,心想这小祖宗可别一气之下把自己的流竹轩拆了。他闪身进去刚关上门,只听耳边一声炸响,星若一个箭步冲上来,把绫影按在门上。他把铁鞭横在绫影的脖颈之上,在他耳畔咬着后牙一个字一个字恶狠狠的说:“你敢再在外人面前训我,信不信我把他剁成肉泥!”“信信信,我的小祖宗…”说罢绫影夺过星若手里的鞭子往地上一扔,觉得刚才那一声震的自己脑浆子疼。他摆了摆手,有些倦怠的踱到书桌前,瘫坐在椅子上,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懒洋洋的说:“好啦好啦…蓝堂主,你就不能少给我添点事儿么。”
蓝星若看他这般疲惫的样子,心中不舍,有火也发不出来,只得跟了过去,把桌上的包裹打开。布包里头,是三十来个小袋,有的瘪,有的鼓,每个袋子上,都写了一个人名。蓝星若从怀里掏出一个帕子,对折成三角,遮住口鼻,系在脑后。然后随便挑了一个有东西的袋子,把装在里面物件倒出来,那袋里装的,正是卢家的四合香。“那名册上有的,都在这了。真的我一一验过没有问题,假的也换成了真的。绫大掌柜,你可以放心啦。”蓝星若,便是绫影让不儿写信去请的辨香高手,只因此人有个绝世无双的鼻子,他对香味特别的敏感。但凡嗅过一次,就能记住。所以让他靠着极好的嗅觉,来帮卢植找到假香,再凭着一身轻功以真换假,就是绫影想出的最快最省事的解决方案。只不过,若是还能有第二种办法,绫影必不会把星若找来。想要降住他这桀骜不驯,如脱缰野马的性子,绫影总得多花好多功夫。
绫影知道这么多香料放一起,常人不觉有异,但是星若因为鼻子太好用了,估计被熏得够呛。所以简单查验之后就把那些袋子层层包好,准备找个时间去见见卢植,让他不必再担忧了。他把那些假香收好之后,对着星若欣然一笑道:“还是我们星若厉害,辛苦啦。那第二件事儿呢?可也查了?”星若扯下面巾塞回怀里,然后绕到绫影身后,把手搭在他的双肩上,一边揉捏,一边说:“查了。”“结果呢?”“不告诉你。”绫影听了一愣,回过头看他,有点不明所以:“为什么不告诉我?”星若狡黠的一笑,俯身下去,顺势环住绫影的脖子,咬着绫影的耳朵轻轻的说道:“我要是告诉你了,你是不是又要赶我回川蜀?我一天不告诉你,你就一天不能催我走。这么划算的买卖,我干嘛不干呢?”绫影被他弄的有点痒,侧头躲开,然后把手搭在星若的手背上,说:“到底是我赶你走,还是你那司马大哥,急着嚷着让你早点回去给他出主意啊?”“我千里迢迢的来帮你,你就这么待我啊?”星若不情不愿的嘟囔了一句,旋即一个转身,坐到绫影的腿上,撅着嘴,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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