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我如何忘记？”凤佑斜睨了凤隐一眼，那张丑陋的脸顿时变得扭曲狰狞。他可以不在乎那女人对自己的不闻不问，也可以不在乎她的刻意疏远，但是，在她瞧见他遭受虐待的一身伤痕时，她怎能置之不理地视而不见？难道这便是所谓的生身母亲？

他要怎样忘记？那满身的伤痕可以随着岁月渐渐淡去，可深入骨髓的痛，以及扎了根的怨恨，却在不断提醒着自己，他们当年的绝情与残忍。

“她，终究是生养过我们，至于父王……也离世已久，该恨的，该报的仇，这些年也亦足够吧。”在提及父王二字时，凤隐的声音中有了一丝不稳定的颤动，随后又恢复如常。

“在她心里，我便如同那些毒蛇猛兽，她看我的眼神，永远是既害怕又厌恶。”凤佑稍一侧身便躲开了凤隐的手，目光凝视着前方，被头发遮盖的右脸模糊了他此刻的表情。

凤隐神色黯然，伸在半空的手无力垂下，“佑，她神志不清多年，你何不试着放下憎恨……”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不够，远远不够！假如能够选择，我宁可一出生就被他们掐死。”凤佑用力攥紧双拳，任由指甲刺入手心肉里，似乎想借由这点疼痛来减轻烙印在内心深处的痛楚。

正当凤隐欲开口说些什么，凤佑沉下了脸，厉声道：“还想我认你做兄长的话，就少在我面前提起她。”

“这是他们应得的报应，要不是他们听信流传，我就不用胆战心惊的长大，更不必为了苟且偷生而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凤佑怒瞪着凤隐，双眼发红，脸上现出一股深沉的恨意。

胸口蹿起阵阵酸涩与心疼，凤隐目光温柔，一下一下缓慢地轻拍着凤佑绷直的背脊，柔声道：“佑，你还有我，不是吗？”相信哥哥吧，很快你便能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所有人面前。

眉间轻蹙，凤隐仍不打算放弃，“娘只是一时害怕，毕竟双生子在皇族内早被列为不祥之兆。”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怨恨她？”凤佑一张脸已冰冷到极点，不怒反笑道：“或者，你也觉得我不应存活于世？”

心口一痛，凤隐急切地上前一步，想要抓住凤佑的手解释道：“不是的，你明知我所言并非此意！”

凤隐怔怔地望着凤佑，忽然明白了什么，心被击中般痛苦地抱住他，眼底一片凄凉，“可以的话，我多么希望能代你受过……”

身体一颤，凤佑抬手轻抚着凤隐的脸，手指缓缓下滑，停在了他纤细的脖颈上，下一秒，猝然五指一张，紧紧扣住，目露凶光，恶狠狠地问道：“你想代替我挨打？还是代替我受辱？或是说，代替我去死？”

凤隐没有挣扎，也不发一语，一脸宠溺地看着凤佑，眼里全是毅然。

两人对视了片刻，凤佑冷哼了声，略带别扭地收回手，偏头避开凤隐的视线，忽又觉得气势低了，张口又强调了一句，“换作是你，即便不死，也会发疯。”

凤隐眸中流露出一丝惊讶，唇角扬起了好看的弧形，更加紧紧拥抱着凤佑，笑得如沐春风，“佑，就算与天下人为敌，我也会站在你这边，绝不背叛你，永远不离不弃。”

肩膀微微一震，愕然回头，不期然对上了凤隐的眼光，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宛如蕴着溺毙人的纵容之意，只消一眼，凤佑就如同挨了烫般，一下子推开对方。

凤隐露出一抹无奈的苦笑，“饿不饿？我让下人去备点吃的过来？”

“不必。”凤佑的神情又变回冰冷淡漠。

一抹落寞浮现在凤隐的眼里，低低叹了声，心疼地看着凤佑，“你瘦了，可有好好吃饭？”

瞥了凤隐一眼，凤佑话中带刺，“有这个闲功夫，不如用在思谋如何扳倒凤羽的事上。”

“你且放心，一切自会按照计划进行。”凤隐握紧了拳头，终是下定决心。

屋内，两人均是沉默不语，空气瞬间凝滞。

“倘若你再心慈手软，最后死的将是你我二人！”凤佑绷着脸转过身，背对着凤隐。

浑身一僵，凤隐面色泛白，紧抿着唇无力反驳，走到门口的他又回头望了凤佑一眼，打开了门。

“我懂。”关门之际，凤隐留下了这两字，头也不回地走了。

门一合上，凤佑仿佛一下子被抽掉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在椅上，默默出着神。

“双生降世，必招不详，国之动荡，生灵涂炭。”凤佑喃喃自语，话音一停，突然放声狂笑起来。

“当真如此的话，我凤佑不去搅他个天翻地覆，实在愧对这则预言。”凤佑搭在桌上的手骤然扣紧边缘，骨节泛白。

只听喀一声响，桌角竟然被凤佑硬生生掰断了一角。

“凡是折辱过我凤佑的，我势必一一讨回。”

书房内，凤扬低垂着眼，不言不语地看着茶盏里载浮载沉的茶叶，面色平静，让人猜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屋里的两女一男面面相觑，眼里全是莫名费解。

位于左边的少女娇俏可爱，身穿粉色衣裙，裙摆下方绣着几只翩翩飞舞的蝴蝶，发上插了一支蝴蝶银簪，下巴尖俏，弯弯的细眉下是一双灵动的大眼睛，不时闪现出俏皮与古灵精怪。

中间的女子相较少女年岁稍长，一头墨黑的秀发随意绾了个简单的发式，仅用一支做工古朴的雕花木簪斜插固定，一袭淡蓝水色长裙更是勾勒出她的窈窕身姿，越发显得气质温婉迷人，站在她身侧的男子一身青衣，肤色古铜，身材伟岸，背脊挺直，抱剑而立，剑眉高耸，平凡的五官配上沉稳的气息，竟意外地让人感到心安可靠。

“主子，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这次非要好好回敬他们不可。”粉衣少女皱了下眉，不顾蓝裙女子的阻止，出声打断凤扬的魂游天际。

收回凝视的视线，凤扬眸子略抬，看向粉衣少女勾了下唇，“姝儿，怎么了？”

年姝儿细眉一竖，嘟嘴正要抱怨，却与凤扬的微笑撞了个正着，脸颊登时红云片片，蠕动着嘴，却只发出了个“我”字，后面的尽数消音。

蓝裙女子无声叹了下气，伸手拧了年姝儿的腰部一下，耳边立刻传来对方的痛呼及连声抱怨。

这个姝儿，到现在依然抵抗不了主子的美色，真够不长进的。

青衣男子似是习以为常，表情虽没变，可眼里还是涌上一丝笑意。

年姝儿嘟囔着揉了揉腰，先是埋怨状地瞪了蓝裙女子一眼，接着目光一转，瞪向一旁默然不语的青衣男子，哼，别以为她看不出他在偷笑。

“主子，此次事件若是处理不当，将会比较棘手。”蓝裙女子眉头紧锁，派去肃王府盯梢的人在同一个晚上消失无踪，这事怎么看都存有古怪。

“是本王失算，没料到那老贼会冒险行此一招。”凤扬捏紧了手中的茶盏，是他大意了，本以为那老贼是打着乐王的主意，没想到……

“挽柒姐，你和其哥打探得如何？”年姝儿忧心忡忡地偷瞄了眼凤扬，转而看向蓝裙女子问着。

“肃王府内外戒备森严，我们只大概摸清了关押刺客的暗牢所处位置，只不过……”挽柒感受到凤扬的灼热注视，心一怔，话说到这里不禁哽住，再也说不下去，只能求助地看向韩其。

韩其无奈，唯有接过重任，续道：“看身形，被俘者是名男子。”

“确定？”凤扬愣了下，心底不由浮起一个想法，眸中重新燃起希冀。

挽柒与韩其对看了一眼，挽柒摇了摇头，狠下心回道：“可以确定，但不是上官使者。”那人发色纯黑，身高体型也与上官璃相差太多。

凤扬的眼中难掩一抹失望，不自觉地呢喃道：“到底藏到哪里了？”

挽柒望着凤扬，眼里流露出担忧，低眉略一思索后便提议道：“主子，为今之计，我们只能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凤扬想了想，点了下头，赞同道：“韩其、挽柒，你二人由此刻起密切盯紧王兴和陈吏，有任何消息随时禀报于我。”

“是，属下领命！”韩其和挽柒互视一眼，同声合道。

年姝儿见状，指了指自己，眨眨眼睛问道：“主子，姝儿是不是负责监视肃王？”

凤扬眸中流光一转，心下主意一定，放下手中茶盏，“嗯，你与我一起绊住他，制造机会让韩其他们找人。”

年姝儿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立马乐开了花，嘴角上翘，大眼睛笑成了月牙儿般，喜滋滋地向挽柒和韩其两人投去得意炫耀的一眼。

过了许久，凤隐欲言又止地望向凤佑，“佑……”

凤佑当即抽出被握着的手，不耐烦地瞪了眼凤隐，“想说什么便直说。”

凤隐的表情满是担忧，眼神矛盾地看着凤佑，语含央求，“她病了，你能否去看看她。”

闻言，凤佑面色一变，眼里看不到一丝情感，“你又偷偷去见那疯女人？”

看着神色不自然的凤隐，凤佑轻扯了下嘴角，露出一抹轻讽，“是什么让你这般自信，居然要我去看她？你就不怕我掐死她？”

凤隐双目低垂，深吸了口气，极力镇定的语调中却泄露出他的紧张，“佑，近来她一直念着你名，真的。”怕凤佑不信，后面又多加了两字。

凤佑听了竟是大笑出声，讽刺道：“她会想我？没弄错吧？她不是恨不得没生过我吗？”说到这，笑容一敛，口气一变，“你倒不如说她在诅咒我还可能，因为生下我，她从此需慎言慎行，是我令她日夜担惊受怕，生怕哪一天受了连累失去王妃之位。”

“她和那男人一样，都恨不得我死。”这一句的最后六字，凤佑仿佛用上了全身的力气，说得咬牙切齿。

顿时，凤隐脸色苍白如纸，看着凤佑的眸光里一片忧伤，“再多过错，她始终是我们的母亲。”

“母亲？”凤佑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般，眼露不屑道：“那女人根本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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