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始终像他的名字一样，扮演着生命的一抹白色，不含杂质，不趋颜色。

“莫侵，我们走吧。”

赵百倚跟薛凯打声招呼，叫了车，半夜敲开了向魏家的门。

他站起身来，对赵百倚说：“他还说，其实学习机器也不错，但别只是个学习机器。行了，我也得去工作了，你自己待着吧。”

赵百倚点点头，看着白宁远去的背影，以后的他永远都会记得这一幕——白宁的白大褂迎风飘扬的这一幕。

项楚士一脸幽怨地打开门的时候，赵百倚已经做好了道歉的赔笑姿势，“不好意思哈，忘带钥匙，忘带钥匙。”

然后一溜烟地跑上二楼，钻进自己房间睡觉了。

与此同时，赵百倚手上的佛珠也忽闪忽闪地散着亮光，莫侵转身，化作一缕白烟，飘进了佛珠里。

第二天，赵百倚醒过来，简单洗漱一下，就回学校上课了。

白宁是妥妥的学院成绩第一，实习生三项考试成绩第一，赵百倚对梁教授录取他的最后结果并没有更多的异议。

但是白宁今天忽然说了起来，赵百倚意识到还有一层关系在里面，不禁好奇。

“他说你是个学习机器。”白宁看向远处还在工作的梁教授，而身为学生的自己却坐在这边休息，真是惭愧。

桌子抽屉里的人皮书感应到自己的主人回来了，幽幽地散着五颜六色的光，但是赵百倚毫无察觉，把被子盖过头顶就睡过去了。

只有莫侵，孤零零地站在桌子前，目不转睛地盯着发光的抽屉。

在绚丽的光线照耀之中，莫侵的脸渐渐丰满，眼鼻耳唇渐渐恢复。

白宁也回来了，坐在位子上冲赵百倚招手打招呼，完全看不出疲惫的样子。

赵百倚坐到他旁边，把他斯文的金丝眼镜拔下来，没见到他有黑眼圈，“你没熬夜？”

“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通宵。”他说的好像通宵对他来说只是家常便饭似的。

“看到白宁干死干活的，我对做法医完全失去信心，我打算考个研，主攻计算机。”米现凑过来来说。

“算了吧，就你那成绩。”甘霖泼他冷水，继续说：“还计算机呢，你顶多打个游戏，你大一的计算机挂科，现在全宿舍就你的计算机二级还没过，建议换专业。”

“闭死你的嘴，好吗，老甘妈。”米线恶狠狠地瞪了甘霖一眼，乐乎乐乎地玩起了手机。

赵百倚忍不住问：“那案子怎么样了？”

白宁扶扶眼镜，“梁教授他们还在想办法呢，我回来喘口气。”

赵百倚也就识趣地不多问了。

课上，赵百倚正认真地做着笔记呢，米线猛地撞了赵百倚一下，赵百倚一下子没稳住，笔划了一道，长长地蜿蜒在书页上。

他瞪了米线一眼，米现不好意思地笑笑，指了指窗外。

赵百倚看过去，阮娉婷正撑着一把黑伞，冲他笑着呢。

白宁也扭头看看，什么都没看见，转回来，继续玩手机。

赵百倚于是溜出了教室，一出门就隐秘地冲阮娉婷招招手，把她带到楼梯口。

“你怎么过来了，怎么……穿成这样？”赵百倚上下打量阮娉婷。

她换了一身现代的长裙和小皮鞋，繁琐的发髻变成了直落的长发，看起来颇有现代森女风。

“怎么样，娉婷好看吗？”阮娉婷捏起小裙子，美美地转了一圈，“我看现下时候，街上的姑娘们都是这样打扮的，所以娉婷也换了一身装扮。”

“好看。”

赵百倚由衷地夸奖她，迅速进入主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找我吗？”

“娉婷到此处，自然是找公子的，难不成，还能找那个凶巴巴没话讲的鬼将吗？”

“那你找我是什么事？”

“公子是不是嫌弃娉婷无用？”

赵百倚心想她还介怀晚上的事，于是温温柔柔地说着好话：“怎么会呢，娉婷姑娘是大家闺秀、百年魅鬼，是我的朋友，我根本就不想劳烦娉婷小姐，又怎么会嫌弃娉婷小姐无用呢？”

阮娉婷喜逐颜开，“能得公子此番话语，也不枉费娉婷为公子赴汤蹈火。”

“什么赴汤蹈火？”

阮娉婷当即邀功说：“娉婷打听到，之前那个地方，是一个……额，叫什么，食品加工厂？”

“嗯嗯。”赵百倚点点头，看厂名就知道了，招牌都没拆呢。

但是赵百倚的不点破给了阮娉婷很大的虚荣心，她继续说：“不仅如此，那里之前还发生过命案，死了一家三口，都是食品加工厂里的员工。”

“嗯嗯。”赵百倚点点头，这些警察也应该都会查出来。

“你是怎么打听到这些事情的？”

“娉婷问薛警官的。”阮娉婷如实回答。

原来那时候，阮娉婷意气飞走，去找薛凯套话，知道了大约四十多年前，那里新开了一家食品加工厂，前几年做得是风生水起，但是后来因为资金链断了，周转不周，很快就宣布倒闭了。

但是因为食品加工厂倒闭了，拖欠了几百号员工的工资。员工讨债闹得沸沸扬扬，食品加工厂的老板就跑路了，其中，就有一家三口在宿舍里烧炭自杀死了。

“你怀疑是那一家三口阴魂不散？”

“薛警官是说想请公子去问问他们，当年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时隔多年，很多档案已经丢失，薛警官也不是很清楚当年事情的真相。”

“但是也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那里啊。”

“公子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阮娉婷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轻轻地摆过身去。

赵百倚也顺着过去看了一眼，居然是白宁的女朋友。她应该是在隔壁教室上课，迟到了，抱着小背包，鬼鬼祟祟地往后门溜了进去。

赵百倚对白宁的女朋友还是有所怀疑的，于是追问：“你看她做什么？”

“那位姑娘长得好漂亮。”阮娉婷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宁女朋友走过的方向，忽然发问：“公子你说，要是娉婷穿成那位姑娘那样子，娉婷好看吗？”

“可以尝试。”赵百倚敷衍地鼓励她一句，不死心地再追问：“她真的没什么不妥？”

“除了让娉婷觉得很着迷以外，没什么不妥。”阮娉婷故作矫情忸怩的姿态，正要飘过去白宁女朋友的教室后门。

赵百倚一把把她拉回，“好好走路，在这里就别撑伞了，出去再撑。”

“行了行了。”阮娉婷摆摆手，挣开赵百倚，把伞收好，慢条斯理地走过去。

赵百倚又一次把她拉回来。

“公子干什么？”阮娉婷有些小脾气了。

“不是，是你要干什么，你要去找那个女生？”

赵百倚虽然是对白宁女朋友有所怀疑，但是她毕竟是白宁的女朋友，出于义气，他不能就这样放任一只百年魅鬼去骚扰她。

更何况，阮娉婷是白年魅鬼，自恃美貌，现在遇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自认不如的女生，她当然会心生嫉妒，一旦心生嫉妒，就会对白宁女朋友不利。一旦白宁女朋友出事了，那白宁岂不是伤心死！

“娉婷要去认真看看那位姑娘，那位姑娘……”

“别姑娘不姑娘的了，你别去骚扰人家，你不是看人家比你好看，你嫉妒吧？”

“怎么可能？”阮娉婷拿伞一扫，轻轻地就把赵百倚杵开了，负气叉腰，“娉婷是魅鬼，又不是妒鬼，干嘛要嫉妒她，更何况，她也没比娉婷好看到哪里去。”

“那你……”

“铃铃铃铃铃铃。”

赵百倚还没来得及多问，下课铃就响了，教室里的学生都出来活动筋骨，赵百倚不好太大动作地对着空气动手动脚，免得被误以为是神经病。

但是阮娉婷趁乱就扭着曼妙身姿地溜走了，赵百倚急急地跟了上去，定睛一看，傻眼了。

白宁居然公然跑到他小女朋友的教室里蹭课，两人挨着玩玩手机、说说笑笑，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唯一煞风景的就是，阮娉婷趴在他们背后，好奇地探头看他们摆弄什么玩意、探听他们聊什么话题。

赵百倚在门口“嘘”了阮娉婷好多声，阮娉婷理都没理他。

他心生一计，干脆走进教室，拍拍白宁的肩膀，“白宁，老师叫你。”

白宁回过头来，很是不解，“老师？找我干嘛？今天是思政课啊，跟我有什么关系？”

白宁女朋友也回过头来，浅浅一笑，礼貌地向赵百倚打招呼，“你好，你就是白宁的舍友吧，我叫梁斯匀。”

梁斯匀虽说不是一等一的标准美女，但是眉眼清秀靓丽，笑容温柔甜美，说起话来

大方得体，看得出家庭教养和学识气质。

赵百倚猛地耳根子一热，“额，嗯，你好，我是赵百倚，那个，我……”

“白宁，有事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两节课呢。”梁斯匀很贴心地说。

“那行，我等你下课来接你吃饭。”

“嗯。”

梁斯匀点头答应，白宁依依不舍地离了座位，一步两回头。

刚好上课铃响了，赵百倚看不过眼了，拽着他赶紧走了，顺势一捞阮娉婷，把阮娉婷也拉出去了。

赵百倚心虚地回头，居然看到梁斯匀俏皮地看着他笑笑，可她的目光范围所及，又好像是瞧着阮娉婷做小表情。

赵百倚只觉得这事情不简单，可当意识到的时候，他就只能乖乖地坐在教室里上课了，但是什么内容都已经听不进脑了。

阮娉婷撑着一把黑伞——那把黑伞明显就是之前在牧安老家的那一把，他没想到阮娉婷居然留为己用，爱不释手地撑着——她时而飘到某一个同学的头顶偷看别人玩手机，时而跟在老师后面有样学样地踱步，都撑着那把黑伞。

赵百倚简直操心死了，在心里跟莫侵说话：“莫侵，你能不能把她弄走啊，我看到她就有点晃眼，很打扰我学习啊！”

“不过小女儿心思。”

“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莫侵一说话，赵百倚就察觉不同了。

以往莫侵的声音，是虚无缥缈的，有些许混沌的感觉，但是刚刚到那句话，莫侵的声音明显浑厚了些，有质感了些，像人刚开始感冒时嗓子不舒服的状态。

“许是近日有所恢复。”

“有所恢复？”

“三颗佛珠。”

“哦。”赵百倚看了看手上的佛珠手串，懂了，“佛珠是你休养生息的地方，佛珠越整齐，你就会恢复得越快，难怪那天我看你的脸，似乎有点变了。”

“哪天？”

“我在义庄忽然问你，你知不知道你长什么样的那天。我还奇怪呢，还以为是太暗了，自己看花眼。”赵百倚说起这事时，语气中似乎有喜悦之感，正为自己发现了些端倪而沾沾自喜。

莫侵还没回应呢，他又说：“那今晚我们赶紧拿向魏给的佛幡在校园里找找吧，之前就说要赶紧把佛珠找回来，但是因为贾文雅和我回家的事耽搁了这么久。”

“不查工厂了？”

“工厂？”赵百倚默了一阵，“工厂的事可以等警方查出点眉目了再去，我们现在去追查，也是很难找到线索的。”

再停了一会儿，赵百倚似乎是觉得理由不够充足，又说：“再说了，我现在什么都不会，还得靠你保护我呢，要是你能恢复好，我的生命安全就有保障了。”

莫侵这才答应，“好。”

赵百倚这才松了一口气，喜笑颜开，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好像他今晚一找就必定能把丢失的佛珠全都找回来似的。

“公子，公子。”阮娉婷忽然飘了过来，挨在赵百倚耳边，手上比着长方形给赵百倚看，“那个，长长的方方的物件，是什么呀？”

赵百倚瞄她一眼，知道她问的是手机，但是他又不能直接说话告诉她。赵百倚左边是白宁，右边是米现。不巧的是，阮娉婷为了避开白宁这个“无鬼体质者”，刚好伏在他和米现的中间，一旦他偷偷说话，一定会被米现发现的。

他于是做个了眼神示意阮娉婷，阮娉婷皱眉，“公子若是不便言语，公子可以将话告诉那个鬼将，再让那个鬼将告诉娉婷。或者公子断了跟那鬼将的心纲，同娉婷相连，娉婷也是乐意的。”

“心纲？”赵百倚心里嘀咕一句，“是什么？”

“是你同我默语的联系，只可两方相连。”莫侵简单地解释说。

“幸好不是跟她。”赵百倚庆幸地轻呼一口气，“莫侵，你告诉她，我这几天很忙，让她先去项楚士那里待几天 有什么事，问项楚士就好了。”

“好。”

莫侵答应，过了一会儿，阮娉婷站在过道上，生气地一蹬脚，长篇大论，“哼，公子对娉婷若即若离，并非真心，娉婷多留无益。但是公子记住，娉婷是百年魅鬼、阮家嫡长女，岂非轻易认输之辈，公子今日嫌恶娉婷，娉婷誓不罢休。”

阮娉婷说了一串鬼话，赵百倚听得莫名其妙，不得已问莫侵，“你是怎么跟她说的，她是不是会错意了，怎么脾气这么冲？”

但是莫侵很无辜地回答说：“我只是原话转述。”

赵百倚摇摇头，现在小女孩儿的心思越来越难猜了，不由地把头转了转，活动活动颈脖。

岂知，刚一看到窗外，一个物体眨眼掉下楼去，似乎听到重物坠地的闷响声。

赵百倚吓了一跳，以为自己眼花看错了，直到靠近窗边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起身，好奇往窗外张望。

很快，窃窃私语变成了交头接耳，在生命的钟鼓上敲出闷声，撞击成一曲沉重哀痛的葬歌。

而楼底的一席空地，被填上艳丽的红色，霸道地占据了每个漆黑的瞳孔。被命运摆弄成古怪姿势的女孩，以生命仰望天空。

（本章完）

赵百倚忽然袒露心扉，白宁奇奇怪怪地看他一眼，露出了老父亲般欣慰的笑容，“可以啊，认识你两年了，第一次听你说有目标有冲劲的话，怎么，看到我努力工作的样子，感慨自身，顿悟了，不想做咸鱼了？”

“不是。”赵百倚认真地措辞，说：“我觉得法医这个行业不太适合我。”

“嗯哼。”白宁儿戏地点点头。

但是赵百倚却较真了，“你也这么觉得？我平常成绩不也挺好的。”

白宁笑笑，摸了摸鼻子，“是不错，但是吧，可以看得出来，你没多大心思。这么说吧，聪明归聪明，认真归认真，但是法医不是你听了课，做了笔记，背了重点，考个好成绩就能胜任的工作。呐，我也不是在说自己比你强多少啊，我只是觉得你不太适合。就事论事，别放心上。”

“我觉得你说得很对。”赵百倚低低地说：“我本来也没对法医多上心，选专业的时候也只是三分钟热度，学下来也还可以，如果找不到工作，非要做这份工作，也不是不行……”

“你知道梁教授为什么要我不要你吗？”白宁忽然说起来他们当初一起报名实习法医助手的事。

“为什么？”

大一下学期那年，他们一起报名梁教授的实习法医助手。当时，几乎整个法医系的、符合要求的、不符合要求的，全报了名，而他们两个是少数的以笔试成绩和实验成绩稳居前五到达最后的面试阶段的。

但是最后，权衡之下，梁教授只要了白宁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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