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万五……我的天！”

父亲陈长根拿着烟杆子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烟灰撒了一地。

万元户！

这个数字一出，李二牛瞬间噎住，激动得脸颊泛红。

正在擦桌子的谢菜花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这个词他只在报纸上听过，做梦都没想到，自己家，在短短几个月内，就成了想都不敢想的万元户！

陈浪却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按住了那本《婚嫁储备》的账页。

塘头镇水产区，东区十二号摊位前。

人潮汹涌。

“别急，先听账。”

她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李二牛的焦躁。

“扣除所有开支和预留款，咱家纯积蓄，一万五千三百二十一块八。”

“娘，喜事要办稳。”

他的声音平静，目光转向李二牛。

“前线越乱，后院的线，越不能串。”

“陈老板！给我来二十斤硬壳大青蟹，我办年货！”

“净蛏还有没有？有多少我全要了！”

“我出高价！先卖给我！”

吴记、董记、秦二海、海潮楼的伙计，被散客挤在外面，只能扯着嗓子喊，手里的订货条摇得飞快。

赵虎和王根生从院里刚送去一板车货，还没卸完，就被这阵仗给震懵了。

满桌子的订货条，密密麻麻，全是加急、加量的红字，两人看着那些数字，手心冒汗，竟不敢乱接一句话。

“都别挤！”

陈浪一开口，鼎沸的人声竟奇迹般地压了下去。

他挤到摊前，面对挥舞的钞票和高声的催促，面不改色。

他“哐！哐！哐！”当众将三块崭新的木牌砸在案上，把一堆混乱的订单，清晰地分成了三摞。

“宴席必保！”

“摊位年货！”

“散客限量！”

他声音沉稳，逐条宣布：

“第一，四家长约的基础供量，一只都不能少！这是信誉！”

“第二，东区十二号明摊，不能空盆！这是门面！”

“第三，散户现结的货款，一分都不能压！这是根基！”

三条规矩砸下，现场的混乱为之一滞。

苏晚晴紧随其后，在旁边补开一本《年末冲刺账》，手中笔走如飞。

“吴记，宴席中货，明日午时交割，预付三成！”

“海潮楼，硬壳青蟹二十只，石斑鱼五条，按急货价单列，今晚送到！”

“秦二海，小海鲜快转，还是按你家盆口的能力来，加量一半！”

郭庆喜站在高处，接过账页，按条唱名，把每一笔订单的时辰、品类、预付、交货日和损耗责任，都当众念得清清楚楚。

原本一窝蜂的抢单乱象，瞬间被这清晰的账本压得服服帖帖。

然而，陈家院西侧新开的收货口，也排起了长龙。

听说年末价好，散户们推着板车，挑着担子，把压箱底的好货都拿了出来。

但混乱也夹杂其中。

“赵虎兄弟，都是一个村的，我这篓子你就别翻底了，整篓给我按高价算了吧！”一个叫水猴子的汉子赔着笑，试图把篓子往前推。

赵虎如今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浮躁抱怨的新人，他面无表情地拦住篓子。

“浪哥的规矩，混货，只能按最低档算。”

他伸手，直接插进篓底，一把就掏出了三只壳裂的破螺和一只软趴趴的死蟹。

那汉子脸色一僵。

没等他闹起来，旁边排队的周二壮先开了口，嗓门比他还大：

“水猴子！你小子又不老实！浪哥教的规矩忘了？想多挣钱就自己分档，想糊弄人，就只能吃亏！”

赵满仓也帮腔：“就是！现在谁还玩这套？老老实实分清楚，晚晴嫂子给你算出来的价，比周老三那边高太多了！”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附和声。

“对！别耽误大家伙儿时间！”

“自己分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昔日想占便宜的刺头们，如今竟成了规矩最坚定的拥护者。

水猴子被众人说得满脸通红，只能悻悻地把篓子拖到一边，老老实实地自己动手分拣。

赵虎看着这一幕，腰杆挺得更直了。

收货口的危机，被众人自己化解。

东区十二号摊前，陈浪也推出了他的新策略。

他不再让散客疯抢最好的硬货，而是推出了“年货组合”。

“组合一：硬壳大青蟹两只，配净蛏三斤，送花螺半斤！”

“组合二：耐活螺贝一盆，配硬壳梭子蟹四只！”

“降档小蟹、破壳螺，单独明价，一律五折！”

崭新的组合木牌挂出去，散客们起初还不乐意，嫌不能只挑最大的。

李二牛按陈浪的吩咐，只负责在旁边喊价，不夸口一句“包你满意”。

孙铁柱则带着人，严格按组合分桶保活。

郭庆喜手里的账本，清楚记下每一组的去向和买家留的双联条。

一个大婶犹豫半天，买了一组，看着郭庆喜给她开的票，嘀咕道：

“还挺像回事儿。”

慢慢地，大家看明白了。

这组合，明码标价，档次分明，还给你留凭据，比自己乱哄哄地抢一通，心里踏实多了。

摊前的队伍，竟比刚才更长，也更稳。

吴守田和董明生亲自到摊前看了一圈，见到这般景象，二话不说，主动在当日的收货条上，补写了一句：“年末组合明档，无混货。”

秦二海的伙计也只按自家盆口的能力，拿了小量快转的组合，没再贪多。

海潮楼后厨，罗友方亲自验了送到的宴席硬货，确认陈浪没有因为零售价高而克扣长约的货，对账房柳志明点了点头。

夜里，陈家院灯火通明。

苏晚晴的算盘拨得几乎要飞起来，她将年末前十日的订单、散户现结款、摊位组合利润和四家宴席的回款合并一处，最后，算珠“啪”地一声落定。

她没有高声报喜，只是抬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浪。

“按这个势头稳住，年前，咱家纯积蓄，能从一万五，冲到两万。”

“两万！”

李二牛、赵虎、王根生几个年轻人，眼睛瞬间就红了，呼吸都变得粗重。

苏晚晴却没有停，她翻开另一页，用红笔圈出几项。

“但是，冰钱、人工、年货包装的开销也在翻倍。新房内饰和咱俩的婚事，还有一笔尾款要出。”

她抬起头，定下“年末冲刺账”的四条红线。

“第一，队里兄弟们的工钱，照发，只多不少！”

“第二，散户的现结款，一天都不能拖！”

“第三，婚嫁储备的钱，一分都不能挪！”

“第四，建房的尾款，必须单列出来，年后结清！”

热血沸腾的众人，再次被这清晰的账本拉回了地面。

陈浪当众拍板，定下年末冲刺章程。

“宴席订单提前锁死，东区十二号只卖明档年货组合！散户送来的好货，优先分档入账！从今天起，队里所有人，按多劳多得，另记一笔‘辛苦工分’，年底跟工钱一起发！”

“好！”

李二牛第一个吼了出来。

赵虎、王根生、李小满等人听到自己的辛苦能清清楚楚地落在账上，换成真金白银，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干劲冲天。

沙湾村的散户们，也因为供货量大增，每天都能从苏晚晴手里接过一沓厚实的现钱，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陈家的新房即将完工，年货组合卖得红红火火，村里人议论的，不再是谁家的长短闲话，而是分档、订货、过年钱这些实实在在的日子。

市场里，再无人敢恶意搅局。李彪的下场，像一口警钟，时刻悬在众人头顶。

夜深了。

陈浪将当日的净利，一笔笔，清晰地记入经营周转、建房尾款和婚嫁储备三本不同的账册。

苏晚晴则在那本崭新的《年末冲刺账》首页，郑重写下一行字：

“年前目标：纯积蓄两万。”

陈浪拿起笔，在她旁边，沉稳地补上另一句：

“账清、人稳、货不断。”

一九八六年，腊月临近。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陈家院里那座新起的主体房屋，已在晨光中显露出硬朗的轮廓。

屋梁笔直，瓦面整齐，院墙和灶房都已稳稳立住。

“浪哥！出大事了！”

李二牛旋风般卷进院子，打断了清晨的宁静。

他手里攥着一沓写得乱七八糟的订货条，满脸是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吴记、董记、秦二海、海潮楼，四家全来了！全是要年末宴席的货！摊子刚摆开，人就把路给堵死了！”

塘头镇的海鲜需求，仿佛一夜之间被点燃了引线，轰然爆炸。

堂屋内，苏晚晴刚刚将三本账册并排摊在崭新的八仙桌上。

算盘珠清脆落定，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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