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冬至前夜,风雪将至
- 作者:韩你在心里
- 属于:历史军事
- 收录时间:2026-06-18 11:11:23
- 更新文字:4332字
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季媛从没提过,就像她从不会主动说起自己每次缝香囊要花多少功夫、晒草药要挑多少遍杂质、磨糯米粉要熬到多晚。
她只是隔一阵子就托人带东西来——香囊、草药、糕点、斗篷。
“上个月。你去西郊勘测庄园那几天,她来墨韵堂给月刑送安神草药,在铺子里坐了一下午,对着窗台上那盆剑兰描了好几遍。”
光未怔了怔。
每一样都做得不声不响,每一样都恰好出现在光未最需要的当口。
见面时永远只有添茶、递东西、笑着说一句“姐姐放心”。
光未接过茶盏捧在手里,暖意透过杯壁渗进掌心。
她抿了一口,忽然抬头看向他:“你刚才在书房那边忙什么?我好像听见浅风的声音了。”
她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绣纹:“季媛新做的?她手艺进步了好多。”
“今早托人送来的。”暗煊替她将系带拢紧,指腹在绳结上按了按,确认不会松开才收回手,“用今年新收的兔毛缝的,特意加厚了一层,说雪天穿着暖和。”
“她什么时候学的剑兰图样?去年那朵绣得歪歪扭扭,今年倒能看出是花了。”
好像那些熬过的夜、磨破的指尖、反复描了又擦的图样,都不值一提。
“她这个人。”光未指尖抚过那朵剑兰,声音不自觉放轻了,“从来不在我面前说这些。我还以为她真的不担心。”
“她不说,不等于不想。”暗煊转身走到案边,提起铜壶斟了杯热茶递给她,“喝口热的。你已经在窗前站了大半个时辰了。”
“西郊哨点的巡逻记录送来了。今晚得加派人手。”
“因为这场雪?”
“嗯。雪天视野不好,潜行的人更容易藏身。后山那条溪沟结了薄冰,之前设的绊索在冰面上打滑,得换防滑铁索。”
光未放下茶盏,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翻出一本薄薄的账簿。
翻到最后一页,正是浅风前几日从城西铁匠铺采购铁索的明细。
她把账簿递过去:“后院地窖里备了十几条,本来是给苍岭北坡那条碎石路准备的临时护栏。月刑说那段路太陡,马匹上去容易打滑,铁索可以当扶手用。后来炎枫冷的人提前到了,铁索没用上,一直堆在地窖里。正好派上用场。”
“你倒是记得清楚。”暗煊接过账簿扫了一眼,放回案上,“我让浅风今晚带人送过去。”
“等等——”光未叫住他,从抽屉深处翻出月刑手绘的庄园外围布防图,平铺在案上。
她指尖点向后山溪沟的位置,认真交代:“铁索换好之后,让浅风顺带把这一段的防滑草垫也检查一遍。雪下了一整天,草垫可能被雪水浸透了,不换的话明天结冰会更滑。”
“还有溪沟出口那一块,上次韩驰的人就是从这里摸进来的。草垫下面加一层碎石,踩上去有声响,不容易被偷袭。”
暗煊看着她在图上认真比划的模样,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光未抬起头。
“笑你把我的活都干完了。”暗煊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斗篷蹭乱的碎发别到耳后,“这些布防的事交给我就好。你这两天该多歇歇。”
“我歇不住。”光未直起腰,将地图折好递给他,“后天就是冬至了,朔雍的人还在城郊蹲着。我要是闲着,就会想太多。不如多做点事。”
暗煊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劝,接过地图转身出去安排哨点的事。
他走之后,光未重新站回窗前,将手里那杯茶慢慢喝完。
茶已经凉了,窗外的雪还在下。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暗煊折返回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
盒身边角被摩挲得发亮,系带上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是季媛独有的手法。
“也是下午和斗篷一起送来的。新做的桂花糕,还温着。”
光未掀开盒盖,一股熟悉的甜香扑面而来。
糕点卖相不算精致,边缘微微发焦,个头比城西老铺的大上一圈,却用料扎实,每一块都满满压着桂花与枣泥。
底托油纸之间,还压着一小包金银花和艾叶,是特意为她备好的安神茶。
“她又给我塞草药了。”光未拿起那包草药,唇角不自觉弯起,“上次我随口说最近老失眠,她就记住了。”
“她从来不说,只会回头在家里翻药柜、磨糯米粉、熬枣泥,默默忙活一整个下午。”
“她不想让你有负担。”暗煊在她身侧坐下,“所以她只送东西,不说话。”
光未沉默片刻,拿起一块桂花糕咬入口中。
松软绵密的糕体在舌尖化开,甜度恰到好处,不似商铺那般齁甜,桂香却格外浓郁,像是把一整个晚秋的暖意都揉进了糯米里。
是季媛独有的味道——不精致,却踏实、温热、让人安心。
她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要不要来一块?”
“季媛做的太甜了,我喝茶就好。”
“你上次在城西给我买的那包明明更甜,怎么没见你嫌弃?”光未瞥了他一眼,直接掰了半块塞进他手里。
暗煊低头看着掌心那半块糕,微顿片刻,终究没有反驳,默默吃下。
光未看着他安静咀嚼的模样,心底忽然无比安稳。
从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只是这个人,在她惶然紧张时替她挡在前头,在她伫立窗前时为她披衣递茶,连半块甜糕也会顺着她的心意收下。
他从不说漂亮情话,可每一件细碎小事都在无声印证:我在,我一直都在。
窗外雪势渐渐小了。
栖光阁内烛火轻轻摇曳,暖黄光晕将两人并肩的影子投在墙上,温柔安稳。
光未靠在暗煊肩头,静静梳理冬至前最后的安排。
铁索今夜换完,明日月刑巡检后山制高点,浅风复查溪沟防滑草垫,炎枫冷麾下人手全权负责庄园内部应急调度。
件件清晰,步步稳妥。
“又在算账?”暗煊低头看她。
“嗯。再核对一遍,怕有遗漏。”
“你已经查了好几遍了。”暗煊伸手取走她微凉的茶盏,转而用掌心稳稳裹住她的手指,“歇一歇。”
光未弯了弯唇角,安心靠回他肩头。
沉默片刻,她轻声开口:“煊煊,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进宫的时候,你跟我说过一句话?”
“哪句?”
“你说——‘有我在,她不能逼你做任何事。’”光未阖上眼,声音轻轻软软,“那时候我觉得你在吹牛。后来才发现,你从不吹牛。”
暗煊没有应声,只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还有一件事。”光未睁开眼,侧头望他,“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你带我去鹰猎楼看看吧。你说过我去过不止一次,但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暗煊静了一瞬,低声答道:“就在城西那处旧宅子里。你每次路过,我都会在院门后面看着你走过去。”
光未眨了眨眼,笑意温柔:“原来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旁的身影,一直是你。”
“嗯。”他低眸看她,语气温柔笃定,“下次你再路过,我会开门。”
窗外夜风拂过老槐枝桠,枝上积雪簌簌坠落。
一路从东境到苍梧,从舒蜀到苍岭,千里颠簸、步步惊心,终于走到终局前夜。
如今所有线索尽数归位,三片玉痕稳妥藏置,星轨直指西郊庄园,千年地宫入口,就埋在这片覆雪的青石地基之下。
而身边这人,自初遇那一日起,半步未离。
次日清晨,雪停了。
天地清宁,满目素白。
月刑从西郊赶回,细致汇报昨夜布防收尾情况。
后山溪沟冰面已全部铺好防滑草垫,铁索尽数更换完毕,今夜最后一轮巡检,外围防御便可彻底闭环。炎枫冷派来的便装精锐,已于昨夜全数进驻庄园,随时听候调遣。
不多时,浅风入内禀报,神色比平日沉肃几分。
他将鹰猎楼最新密报递至暗煊面前:“朔雍的暗杀小队已撤出西郊外围,但并未走远。他们退守城郊一处废弃驿站,距西郊半日脚程,共计二十余人,韩驰亦在其中。”
“退而不攻。”暗煊接过密报,眉峰微拧。
“是蛰伏待机。”光未抬眸看向案上布防图,语气冷静,“他们手中仅有第二片玉片拓本,星轨数据残缺不全。既锁定不了庄园确切位置,也不知地宫只在冬至夜随星轨开启。”
“所以他们不贸然进犯,只静静等着——等着我们开启入口,等着我们暴露破绽。”
“那就让他们等。”暗煊将密报折起收好,语气沉稳有度,“传令各哨点照常轮值,外围暗卫持续监视,严守边界,绝不打草惊蛇。”
浅风领命退下。
月刑收起舆图,走到门口时脚步微顿。
他回头望向屋内,眸底藏着一丝极淡的担忧,终究未曾多言,只轻轻颔首,合门离去。
光未缓步走回窗前,望着院中薄薄积雪。
她在心底默默清点所有人的站位与防线。
暗煊镇守正门哨点,月刑把控后山制高点,浅风死守溪沟要道。
三片玉痕分置三处、互为保全,千年地宫静候星轨启明。
一路走来,所有线索、所有伏笔、所有奔波与坚守,终于汇聚到这最后一夜。
后天便是冬至。
七星连珠之夜,执明君留在这片大地的千年谜题,终将揭晓终局。
风雪初歇,暗流汹涌。
静待——星轨启门,终局降临。
距离冬至还剩三天的时候,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扑在窗棂上,簌簌有声,像是有人在门外不紧不慢地叩着。
光未立在栖光阁窗前,看院中那棵老槐的枝丫一寸一寸被薄雪染白,忽然想起刚穿越时的那个夜晚。
季媛家的小院没有槐树,只有一株半枯的枣树,瘦骨伶仃地戳在夜色里。她裹着借来的粗布衣裙,坐在油灯底下,盘算明天能不能找到进城的马车。
窗外没有雪,只有乡间的虫鸣和偶尔几声犬吠。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根泡面叉子和一肚子求生欲,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在想什么?”
暗煊不知何时走到了身后,将一件厚实的兔毛斗篷披上她的肩头。
料子很软,兔毛细腻绵密,暖意从肩窝一路漫到指尖。
“在想从前的事。”光未拢了拢领口,垂眼看见领口内侧绣着一朵小小的剑兰,针脚细密,比去年那朵分不清是花还是草的绣样长进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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