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说对不起？”简迟红着眼睛盯着方宇梁。

“因为他确实是打入我天策府的暗探”，凌逸尘潇洒的摇着折扇，走得婀娜多姿、步步生莲。

方宇梁眸中划闪精光，深沉道：“凌主簿是如何发现方某真实身份的？”

“可能，可能有什么机缘巧合，他就是知道了呢？”

方宇梁眼眶发酸，声线沉哑：“小兄弟，对不起。”

“第一”，凌逸尘伸出食指“温大哥夜入聚贤庄寻简信泽，身陷埋伏，起初少爷我没想太多，可后来见吕城、简信泽都能够在聚贤庄来去自如，唯独温大哥被困，让人生疑。更重要的是温大哥被抓，蓠芜却对他夜探聚贤庄的目的毫不关心，只随意的关在水牢就算了，若不是早已知晓，又作何解释？”

简迟心头一颤，凌逸尘说的有道理。自己在聚贤庄这么久，根本从未碰到过机关。

凌逸尘又添一指，继续道：“第三，在秦家村，你的帮手来与你接头，被刘岩发现，你也彻底暴露。”

方宇梁眉峰乱跳，终于搭言道：“一个黑衣人，凌主簿就能确定与方某有关？”

富氧清香扑满呼吸，简迟回魂。如若方大哥便是内奸，那害老徐鬼门关十日游的人就是他了？怎么会？明明他和自己同来聚贤庄救人，明明他背着老徐数十里奔行，明明他宠溺自己到无原则的地步，若这世上只有一个自己能随意差遣的人，那一定就是大哥了。

简迟甩开吕城和徐致远的手，一头扎扑到方宇梁和温良近前，瘦手抖着抓温良手腕，顾不得遮掩，抽噎道：“师兄，搞错了吧？大哥怎么会是内奸？”

温良低头凝视简迟，严肃道：“江州人随他进来聚贤庄，若不是他，又怎会知道此入庄暗道？”

方宇梁眉睫一跳，缄默不语。

“第二”，凌逸尘举着两指，接着道：“简信泽定下营救温大哥的计策，吕城送信回永州府，你不愿和古庄主兄妹同去聚贤庄，而是主动要求留在我的身边”，凌逸尘顿了顿，眼风扫了扫简迟：“明明你是生脸，跟去聚贤庄更为合适，你却偏偏建议乔湛去接应。而最关键的是，那天夜里，少爷我没有找到你，你失踪了三个时辰。”

方宇梁咬了咬牙根，若不是那夜找不到帮手，岂会亲自走这一遭？并且因为时间紧迫，并未亲见师傅，只是粗略的交待了有人要营救温良，而来不及说出古家兄妹会参与此事，致使温良轻易就被他二人带出了聚贤庄。

“不能确定，所以同意简信泽陪徐少侠同回聚贤庄，又留下吕城帮手，就是为了验证对方是否已经得到了消息。”

的确，咱们三人回聚贤庄就被人怀疑和调查，根本等于是毫无保护的在裸/奔，简迟暗忖。

方宇梁无奈苦笑，声音苍凉道：“凌主簿果然智计无双，方某甘拜下风。”

凌逸尘轻眨美眸，转向徐致远道：“徐少侠，方宇梁不是别人，正是你儿时玩伴东方晓。”

凌逸尘的这句话，不亚于重磅炸弹，在每个人的心里炸开了花儿。

徐致远身形巨震，眼中凝出漆黑的风旋，不可置信道：“晓哥哥五岁时便夭折了啊。”

“呵”，凌逸尘轻展笑颜：“你见到他的尸体了吗？老夫人见到他的尸体了吗？”

凌逸尘转向方宇梁，凝视他眼睛道：“东方晓诈死，投入蓠芜道长门下。少爷我没有说错吧？”

方宇梁面色惨白，身体僵直，沮丧道：“凌主簿连这都猜到了？”

凌逸尘拱手表敬意道：“秦老夫人灵前，你的细微表情，证明你还是有情之人。”

方宇梁腰板一歪，脚下一软，喃喃道：“果然，果然情能累人”，说罢，缓缓转头望向简迟道：“小兄弟，你相信身不由己吗？你相信命中注定吗？”

无可奈何，茫然失措，方大哥、老徐和咱，“呵呵”，简迟一声苦笑，再一次感受到了来自命运的恶意。

旁边久未出声的东方寻开口道：“儿啊，回来为何不见为父，倒是一直跟你那个阴险狡诈的师傅联络？”

方宇梁看向东方寻，眼中充满感情：“爹，为何这么说？”

“为啥这么说？你看看，刚才聚贤庄一有异动，他就溜之大吉、没了踪影”，东方寻气得吹胡子瞪眼睛。

众人这才发现，蓠芜和白云飞确实不在。

方宇梁低头，愧疚道：“爹，孩儿不孝，这么多年都无法承欢膝下，原本还以为有小远。”

“不要再提这个白眼狼！”

“东方寻乃我杀父仇人！”

东方寻和徐致远同时出言反驳。

唉？方大哥陪咱回七星阵，又带路找到奄奄一息的老徐，到底是因为不舍童年之谊，还是如某侠义画本所讲故意将老徐放回来放毒？

简迟惧意闪动的眸子刺激了方宇梁，他忽觉心痛翻绞。这一切的破绽都是为你啊！

那边徐致远和东方寻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气氛剑拔弩张。徐致远取下鎏金弓，东方寻抄起熟铜棍。

“徒儿，你伤势未愈，还是交给为师吧”，一身正气的林镜分人群走了出来。

“师傅……”徐致远行礼，林镜抬手制止他接下来的话，对东方寻道：“邵天霸，二十几年未见，还认得林某吗？”

东方寻豹眼圆翻，胡子止不住的乱抖：“你-你-你是林镜？”

“没错，正是神箭门林镜”，林镜一指徐致远：“你可知他是何人？”

“哼”，东方寻冷笑一声：“他口口声声说我是他杀父仇人，可当年邵天霸杀人无数，谁知道他是哪个的孽种。”

“林某师兄徐朝宗之子。”

东方寻自嘲道：“这么多年每次你授他武功都是在秦家村，我虽从未见过，但他这一手使弓的功夫肯定是出自神箭门。我应该想到的。”

“你是装东方大善人太久，忘了自己双手染过的血腥了吧？”林镜眉目高凛。

东方寻愣了半晌，憋出一句：“多说无益，你我二十几年前未决之胜负，今日刚好可以了断了。”

东方寻摆了个一棍朝天的造型，林镜自背后摘下弓箭，眸光含水，突然柔声问道：“小桃，可还好？”

东方寻破气一歪，熟铜棍掉下了半截，瞥了眼方宇梁，愧疚道：“生晓儿时难产而亡。”

林镜握紧拳头，眼眶通红，仇恨道：“你当初非要抢她为妻，与我神箭门结仇，却不曾好好待她，害她年纪轻轻便没了命。你，你真是罪该万死。”

说罢，跳开一步，抽箭搭弓。

妈耶，林师傅和东方晓的娘还有这段往事？恩怨情仇一锅粥啊。简迟正胡乱琢磨，林镜和东方寻已战在一处。

林镜弓箭使得纯熟精湛，虽已年迈，不如徐致远战力猛烈，但一招一式，挑不出毛病。

东方寻原本力大无穷，但多年养尊处优，不思锻炼，手下功夫大不如前。与林镜的对战累得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

简迟一双眼睛盯着二人战况，却没有注意对面方宇梁一直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

两炷香时间后，站圈内胜负已分。林镜双脚猛踏，身体飞起了两丈有余，箭搭弓弦，五指齐拉，似乎将二十年来所有的仇恨都灌注于箭尖之上，手一松，一道暗线扑奔东方寻。

东方寻精疲力竭，再也没有躲闪的力气，垂头丧气的一闭眼。

简迟忽觉眼前一花，一个身影飞扑而去，牢牢挡在了东方寻身前。

林镜的白羽箭插在那人心口，箭尾还扑棱棱颤了几颤。

简迟怔住，顾不得两军对垒，朝那人奔去。

那人胸口血圈不断扩大，却因为害怕简迟跑进己方阵营，踉跄着迎了出去。没走几步，摔倒在地。

“大哥”，简迟泪水滂沱跪坐在他身边，抱着方宇梁的头道：“这是为何啊？有什么事非要拿命去偿啊？”

“噗”，方宇梁笑喷了一口血，眸光温柔而炽热：“小兄弟，你总是这样语出惊人。”

“大哥，咱们入天策府不就是因为尊重国法吗？量刑定罪，朝廷该怎么判就怎么判，你，你为啥非要把自己逼到死路上呢？”简迟不解。

方宇梁颤颤巍巍的抬起手，想摸简迟脸颊，却终于又抬高了一点，摸他头道：“方某心存歹念进了天策府，对不起一众大人，也对不起你”，说罢，回眸看了一眼徐致远，又接着道：“快二十年没做东方晓了，这回，再做一次吧。”

“儿啊，爹的罪就让爹来赎，你怎么这么傻啊？”东方寻嚎啕大哭，手脚并用的爬过来，自简迟怀里抢过方宇梁。

方宇梁经这一拉扯，呼息更紧，虽然气若游丝，但仍然勉力拉着简迟的手，虚弱道：“方大哥不能再管小兄弟饭吃了”，说罢急促的喘息了一阵，说出的话破碎得几不可辨。

待简迟终于明白他所说为何时，方宇梁已经没了呼吸，胸前一片血红，手腕僵僵的耷落在地。

简迟还来不及痛哭流涕，就被温良一只手拎着脖领子拽了回去。

聚贤庄所谓的庄客不过是偷鸡摸狗的乌合之众，没胆量，没能力，没强大的纪律约束，又因为温良等武功高强之人预先打开了寨门，造成了无险可守的局面，瞬间就被沈谦所带的正规军冲击的七零八落，四散奔逃。凌逸尘等人随军队长驱直入到达了聚义厅。

聚义厅院门外迎接的正是吕城，桃花眼笑盈盈的将徐致远的鎏金长弓和箭囊扔给他。

徐致远喜出望外，利落的换了自己的兵器背上。

原来吕城从暗道入口进聚贤庄后即与温良三人兵分两路，就是为了巡回温良的刀鞘和徐致远的宝弓。

吕城仰头看着马上的简迟，桃花眼神色凄迷，让简迟瞬间联想到怜悯这个词，不明所以的扶着他伸过来的手，一跃而下。

简迟随众人步入聚义厅，厅里一片狼藉，桌子椅子断的塌的，翻的满地都是，显然已经过了一轮的打斗。

温良青龙刀指着一人胸膛，那人古铜色皮肤，身材高大健硕，五官周正硬朗，有丰神如玉的气度，却正是简迟最熟悉、最信任的方宇梁。

简迟当场石化……

吕城与简迟并肩而立，探臂揽过他肩膀，伸手捏他肩头道：“我们随黑衣人走暗道进聚贤庄，方确定是方大哥。虽然难以置信，但千真万确。

短短时间内遭遇最信任之人背叛，与最依赖之人决裂，那感觉真的如遇灭顶之灾般让人窒息和愤懑，徐致远最是了解这种感受。他走到简迟另一侧，伸手拍其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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