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欲养而亲不待,树欲静而风不止
- 作者:逸缜轻尘
- 属于:都市言情
- 收录时间:2020-11-08 12:02:12
- 更新文字:4420字
徐致远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了几步,笔直身影一软,撞在了一个刚刚进门的宽厚的胸膛上。
徐致远转身,双目中眼球充血,原本劲瘦挺拔的身子好像瞬间被抽干了般的脆弱、单薄,他抱着那人的双腿,缓缓跪下去,身体不住的抽搐。
来人是个五旬老者,身穿月白色剑袖,慈眉善目,身材高大。他伸出略略发颤的手将徐致远搀起,安慰道:“孩子,人生在世,天律无解,此去若得解脱,也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简迟跪在床边,替徐母把脉,那原本柔软的手又冷又僵,显然大限已到。
徐致远低头,看见亮晶晶的泪珠在简迟的眼睛里滚动,然后一颗颗顺着他光洁的脸颊滚下来,滴在嘴角上、前襟上、地上。
病榻之上的徐母仿似听到了老者的声音般,紧闭的双目微微颤动,乌青的眼皮艰难缓慢的撩起,眸色也渐渐有了光亮,她露出虚弱的笑容,柔声召唤致远道:“儿啊!”
徐致远一头扑跪在母亲床前,通红的眼睛像深沉的红色宝石,嘴角却扯出一个霁月清风般的笑容,清朗嗓音好像被刀砍过,用尽全力也抑制不住开裂般的疼痛:“娘,致远在呢。”
被称为林师傅的白衣老者正是徐致远的师傅,神箭门门主林镜。此时他正坐在徐母床边,炯炯双目中闪过同徐母脸上一般无二的纠结神色。
一种不祥的预感袭来,简迟挪了挪膝盖,身体更加靠近徐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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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唇上最后的血色已经褪尽,苍白的脸泛着乌青,眼眶凹陷,两颧凸出,皮肤上的光华已然尽失。病入膏肓说的就是眼前这个景象吧!
徐致远呆呆的立在床前,站的很直,脊背很挺,刀削斧凿一样英挺的面孔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紧紧捏着的指节上泛着青白的颜色。
徐母的脸好像春日盛放的花朵,笑意蕴在脸上,洋溢着愉悦的笑容,艰难的抬手覆在徐致远脸上,柔缓道:“缠绵病榻十年,今日可得解脱,我儿莫要难过。”
暖热的天气里,徐致远却觉好似数九寒冬,满眼白茫,寒风刺骨,刮得脸皮生疼,颤抖干裂的唇皮除了不住的叫“娘”,再也吐不出半个字。
徐母脸上浮现一抹悲悯和纠结,目光却飘向白衣老者,半晌方决绝道:“林师傅,藏了十年的秘密,今日,告诉致远吧。”
林镜稳了稳嗓子,声音艰涩道:“致远,你的父亲徐朝宗并不是秦家村的一个普通猎户,而是神箭门门人,是为师的师兄。”
徐致远眉头皱起,不知母亲和师傅为何在此时讲起已故的父亲,如星黑眸无助的看向师傅。
林镜怜惜的摸了摸徐致远的头顶,接着道:“二十年前你的家住在咸安府荣光堡,当时你父亲在家陪伴你即将临盆的母亲”,林镜移目光看了看表情凝肃的徐母,接着道:“咸安府毗邻永州府,当时的永东巨匪名为邵天霸,横行乡里,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在你出生之前,他带人血洗荣光堡,你父亲为保护村民奋起反抗,怎奈寡不敌众,死于邵天霸之手。”
徐致远眉目皆立,身体绷得笔直,紧握的拳头微微颤抖起来。
徐母眼中溢出晶莹泪水,有气无力道:“为娘在村民拼死保护下死里逃生,终于,待你平安诞世,也算对得起你爹了”,徐母胸膛上下起伏,粗喘了几口接着道:“为了养活你,娘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你到聚贤庄做了东方晓的乳母。那孩子甚是可爱,与我母子也算有缘。但他身子不好,五岁便重病不起。东方寻带他外出求医,却仍救不得他的性命,最终还是死在了外边。”
徐致远见母亲这番话说下来已累得薄汗满面,忙用袖子替母亲擦汗,机械道:“义父痛失亲子,后来收了致远为义子,这后面的事儿子都已知道。”
徐母双瞳猛缩,突然力气很大的推开徐致远的手,愤然道:“义父?你的义父东方寻就是化名的邵天霸!”
徐致远仿佛被雷劈中一般,整个世界只剩下窒息与混沌。他似乎感觉到灵魂脱离了躯体,逐渐下沉。漫无边际的冷气拼命钻进骨缝里,剧烈的疼痛好像要把他碾碎成尘。
看到身旁的徐致远身体抖得好像筛糠,整个人失了魂魄一般。简迟觉得胸口如同被千斤巨石压住,压抑、愤懑,又重又痛。他轻展双臂,将徐致远紧紧抱进怀里,将自己的体温一点点渡到他如寒冰一般的身体上。
窗外刚刚还是晴空万里,此刻却毫无预兆的雷声滚滚,闪电劈开夜空苍穹,铺天盖地的大雨泼向地面,夜沉如渊,与徐致远此时的心境一般无二......
徐母与林镜眼中也都布满了泪水,十几年来一直都不将真相告诉徐致远的原因,就是因为不忍看到他如此痛苦。可是,这份血海深仇,又怎么能够放下,又怎么能够让徐致远一直认贼作父,一步步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徐致远五感渐渐恢复,他感受到简迟抱着自己的温暖怀抱,还有他发丝间惯有的甜爽,抖动的身体慢慢平静了下来。脑海中,东方寻对着自己时的慈爱脸孔渐渐变换成了狠辣无情的脸。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自己却用十八年的认贼作父来回报,这等于是一刀刀捅在母亲的心窝上啊。
徐致远的胸腔里发出野兽般的悲鸣,压抑、痛苦,好像从灵魂的深处一丝丝的散溢出来,织出了遍地的悲哀。
又不知过了多久,满腔的怨气,愤恨化成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将徐致远的胸膛撑得好像要爆炸似的。他重重一拳击在地面上,竟硬生生的将条石震得碎裂开来。
见到徐致远的反应,床上的徐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眼神失焦,面如金纸,呻吟道:“儿啊,答应娘,不要再回聚贤庄。”
简迟知道徐母刚刚的精神都是来自所谓的回光返照,这会儿精力耗尽,真正的进入弥留之际,忙松开双臂,一手将徐致远推到徐母身前,一手抽出腰间针袋,嗖嗖捻出几根银针,迅速刺入徐母头顶几处穴位,帮助她拖延些时间。
徐母呼吸顺畅了一些,笑着对徐致远道:“儿啊,不要难过,娘终于可以和你爹团聚了,多好”,她的眼睛好像看到了未知的远方,那里有她温馨的家,体贴的丈夫,可爱的儿子。
那双和徐致远一样深邃美丽的眼睛缓慢合闭,嘴角嗪笑,没有丝毫的痛苦……
撕心裂肺的痛苦,莫过于与亲人的生死离别。徐致远抱着母亲的尸体,身体无意识的前后摆动,面无人色,眼泪涌出眼眶,沿着脸颊刷刷的流,流到脖子里,流到胸口上,流的纵横交错。他的嘴唇青白无华,剧烈颤抖,终于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娘”,然后,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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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处黑暗的人最怕清晨那抹阳光,刺的人眼睛生疼。徐致远终于从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抽回了自己的意识,睁开眼睛便看到了床边满面慈爱的师傅,满眼心疼的简迟,还有被自己射伤的温良。他双眸紧绷,突然弹身下床,又看到了房中八仙桌旁端坐的白衣少年、黑衣捕快和蓝衫青年。
“致远醒了?”林镜柔声道。
徐致远唇齿抖动:“我娘她?”
“咱们正在为老夫人操办身后事”,简迟压抑道。
徐致远转头看向简迟,这个又瘦又小的少年,绝不是身世可怜的小乞丐,他和温良等人本就是一路,应该也是官府的人。所以才有如此安人心神的力量吧。
徐致远温和的朝简迟点了点头,又朝温良等人挑了挑眉毛。
简迟心领神会,正色道:“少庄主,咱向你介绍几位朋友”,一指温良“这位天策府四品带刀护卫温良。”
徐致远抱拳行礼:“温大人,聚贤庄之战,致远多有得罪。”
温良回礼:“聚贤庄时承蒙徐少侠手下留情,江州人才该感谢。”
徐致远尴尬道:“温大人说笑了,若不是聚贤庄设下的机关埋伏消耗了你的内力,致远哪里是温大人的对手。”
二人寒暄过后,简迟一一指白衣少年、黑衣捕快、蓝衫青年,介绍道:“天策府主簿凌逸尘,永州府捕头乔湛,天策府捕快方宇梁。”
凌逸尘三人早已起身走到徐致远近前,一一与徐致远见礼。
凌逸尘吐出珠玉嗓音道:“徐少侠还请节哀顺变。”
想到溘然长逝的母亲,徐致远眸底射出两束冰寒的水光,心中燃烧着最为猛烈的仇恨,愤怒达到了顶点。他猝然单膝跪地,目光凛然,咬牙道:“徐致远错投黑道,愿将功补过,请诸位大人助致远报血海深仇。事成后,致远听凭处置,绝无怨言。”
聚贤庄庄主义子其实认贼作父,其母亲和师傅将血海深仇告知,一模一样的人设啊!接下来该不会是回匪巢卧底,被害中毒,杀死师傅吧?若是如此,徐致远该承担怎样的锥心之痛?不行,咱的人,咱一定舍命守护。
简迟神游物外的吼出一句:“不做卧底!”
满屋郑重的气氛顿时被简迟这句莫名其妙的吼叫砸得七零八落。
温良扶额。
乔湛唇角勾笑。
方宇梁眼眸墨黑如潭。
凌逸尘狂翻白眼:“简信泽,让你卧底不服气是吧?”
榻上之人剑眉轻展,鼻骨端正挺秀,薄唇宛若刀削,如扇长睫润泽发亮,绵长呼吸隐散负氧离子,摄人心魄。
简迟搬张椅子坐在床边,双肘立在床沿上,捧着脸,嘴角保持上扬弧度,盯盯看了许久,月光照英姿,倾城又倾国……
晨曦的曙光照进徐致远房内,他身体微动,从睡梦中醒来,酒意散,头微痛。一边抬手揉着太阳穴,一边睁开眼睛,床边一个毛茸茸的黑脑袋映入眼帘。徐致远一怔,立即露出一抹温暖笑意。那瘦弱的肩头,熟悉的棉布灰衫,身上甜爽的气味,可不正是忠心耿耿的小匙子嘛。
徐致远轻手轻脚的起身,自衣帽架上取下锦缎大氅,轻轻覆盖在简迟身上,边活动着肩臂,边拿了脸盆出门。
五月的天气,到处散发着花草的清香,徐致远唇角噙笑,打水洗漱完毕,又去简迟屋里拿了他的面盆水杯,细心的替他添好水。
正这时候一个小厮跌跌撞撞的闯进院子,高声道:“少庄主,老夫人,不成了。”
徐致远在小厮进门的一刻,本想做手势要他噤声,听到这番话,手里正端着的简迟的水杯掉落在地……
简迟双眼随着水杯落地的咣当声猛然睁开,条件反射般一个高儿蹿到院内,看见身处温暖春日中的徐致远若身处寒冬腊月,劲瘦的身躯好像被霜雪冻住一般,瑟瑟发抖,无法掩盖的悲凉与凄苦将他整个人牢牢笼罩……
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老夫人的病情又加重了,简迟轻轻走到徐致远身侧,瘦手拉起他苍白僵硬的手,与他十指交握,朗声对报信儿的小厮说:“吩咐姐姐们打点行装,备马抬弓,另外马上去禀告庄主。”
徐致远眸中焦距渐显,缓缓回头看看身侧瘦小少年,他侧脸圆润光洁,在阳光中闪着一层流光,掌心温暖柔软,让人觉得有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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